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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梅子酒 五点半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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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陆行舟准时到了顾氏楼下。顾淮之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从街角转过来就推门出来了。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深蓝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着，整个人比上班的时候松弛了不少。陆行舟把车停稳，偏头看着他走过来拉开副驾车门。
“你什么时候回去换的衣服。”陆行舟问。
“中午。你没在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
“你中午特意跑回家换衣服？”
顾淮之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去你家吃饭，总不能穿着上班的衬衫去。”
陆行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嘴上说着“你爸又不是没见过我”，实际上比谁都在意。他发动了车子往城东开，路上晚高峰有点堵，走走停停的，窗外的天色从浅灰慢慢沉成暗蓝。顾淮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后备箱那箱酒你看了没有。”
“没看。你放进去的时候包好了？”
“包了。六瓶，两瓶给你爸，剩下的放家里。”
“你什么时候酿的？”
“去年。家里那边的老阿姨每年都酿一批，我让她多留了一箱。”
陆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去年你就准备了？”
“去年酿的，今年才想着要带。那时候还没你什么事。”
陆行舟笑了一声。他没接这句话，但心里清楚顾淮之说的“没你什么事”大概不是真的。去年这个人还在一个人查叔叔的账、一个人对付公司里的暗桩、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那时候他大概也没想过一年之后会带着自己酿的梅子酒去别人家吃饭，后备箱里还坐着一个人。
到陆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玉兰树在门灯底下泛着白，阿姨听到车声已经开好了门，笑盈盈地把两人迎进去。陆振声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开好的白酒。他看到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淮之身上，然后转向陆行舟。
“来了。坐吧。”
顾淮之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到茶几上：“伯父，上次说的梅子酒，带了两瓶过来。”
陆振声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伸手把酒瓶拿出来看了看。透明的玻璃瓶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点了点头：“这酒酿得不错，有年头了。”
“家里阿姨酿的，存了一年多。”
“你还会喝梅子酒？”陆振声把瓶盖拧回去，看了顾淮之一眼。
“偶尔喝一点。”
“那今晚就开这瓶。你那白酒我留着下次喝。”陆振声把梅子酒放到一旁，冲阿姨招了招手，“把菜端上来吧。”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次更松快了些。陆振声问了顾淮之项目的事，顾淮之答得不紧不慢的，偶尔陆行舟在旁边补充两句。说到C区第一批材料顺利提交的时候，陆振声夹了一筷子菜，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还行。”
陆行舟和顾淮之对视了一眼。陆行舟先开口：“还行吧，他干活利索。”
顾淮之没接话，低头吃饭。但陆行舟看见他夹菜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梅子酒倒进杯子里，浅浅的琥珀色，入口酸甜，后味有一点点酒劲。陆振声喝了两杯，话比刚才多了一点，跟顾淮之聊起了早年做项目的事，说他年轻时候也像顾淮之这样，做事一板一眼的，后来吃了亏才学会圆滑。顾淮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姿态端得恭敬但不拘谨。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振声忽然开口：“小顾，你叔叔那个案子判了没有。”
顾淮之放下筷子：“上个月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判决应该快了。”
“他那条线还在不在。”
“还在查。他手下有两个人留在公司里，最近刚锁定了证据。”
陆振声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做事稳。比你爸当年稳。”
顾淮之没接话。陆行舟在旁边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顺手把自己那杯梅子酒也推过去：“你尝尝这个，我爸说比上次那瓶好。”
顾淮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陆振声看着他喝完了，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下次有空跟你爸一起来。我跟他好多年没见了，该坐下来喝一杯。”
顾淮之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陆振声，目光里有意外，还有别的什么。陆振声的表情很平常，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这句话的分量顾淮之听出来了。陆行舟坐在旁边也听出来了，他爸的意思是认了，认了这个人是陆家以后的常客。
“好。”顾淮之放下酒杯，“我跟他说。”
陆振声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梅子酒喝完了。阿姨又端了一盘菜上来，话题转到了别的事上。陆行舟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一下顾淮之的膝盖，顾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陆行舟看懂了，是他不太会表露的那种被认可之后的松动。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才走。陆振声送到门口，看着两人上了车才转身回去。车驶出巷子的时候陆行舟偏头看了一眼顾淮之，那人靠在副驾上闭着眼，脸侧的线条被路灯的光一截一截照亮。
“你今晚喝了不少。”陆行舟说。
“两杯。”
“两杯梅子酒也是酒。你脸有点红。”
顾淮之睁开眼偏头看他：“你看错了。”
“你自己摸摸。”
顾淮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但也许是因为车里暖风开着。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陆行舟已经侧过身来看着他了，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你爸今天说的那句话，”顾淮之开口，“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他昨天打电话只说了让我带你回来吃饭，没说别的。”
“他让我跟我爸一起来。”
“嗯。他认了。”
顾淮之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映着远处路灯的光。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我跟我爸的关系没你跟陆叔这么近。我叔叔那件事之后，他跟我说话一直隔着什么。他大概觉得对不住我。”
“那你就带他来。我爸组个局，你们仨坐下来喝一杯。有些话当面说比隔着电话强。”
顾淮之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旷的街道上。陆行舟没有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往家开。车驶过江面大桥的时候，顾淮之忽然开口，声音被夜色裹着，比平时轻了一点。
“陆行舟。”
“嗯。”
“谢谢你。”
陆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顾淮之还看着窗外，侧脸被桥上一排路灯的光影交替着照亮又暗下去。他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陆行舟知道这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是什么分量。
“不用谢。”陆行舟说，“你以后多来几趟就行。我爸喜欢跟你喝酒。”
“他喜欢跟我喝酒还是喜欢让你带人回来。”
“都有。”
顾淮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光里慢慢浮上来。他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但他的手伸过来搭在了中央扶手上，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陆行舟搁在档把上的那只手。
陆行舟被他那一下勾得心里发痒，但手上稳着方向盘没动。车过了桥拐上回公寓的路，两边商铺的灯光一截一截从窗外滑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小拇指勾在一起的那个位置，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值。
回到家之后两人轮流洗了澡，顾淮之先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陆行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头发半干不湿地搭在额前，整个人被热水泡得比平时松软。陆行舟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手里那块毛巾拿过来，替他擦了擦后颈没擦干的水。
顾淮之没睁眼，就那么让他擦着。毛巾擦过去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把后颈往陆行舟手心里贴了贴。
“你明天早上几点走。”陆行舟问。
“八点。明天要跟郑远谈他那份书面材料的事。”
“我送你。”
“嗯。”
陆行舟把毛巾放在一旁，低头看着顾淮之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灯光把他脸侧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把顾淮之额前那缕还没干透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时候顾淮之睁开了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顾淮之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冽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他看着陆行舟，目光里没什么防备，干净的，温热的。
“你今天晚上在桌上说了一句话，”顾淮之开口，“你说我爸那瓶白酒留着下次喝。”
“嗯。”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想喝就什么时候。你爸那边你联系好了告诉我，我安排。”
顾淮之看了他几秒，然后偏开脸看着窗外。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远远地亮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明天给我爸打个电话。”
陆行舟伸手把他揽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顾淮之没挣，就那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和窗外远处的车声混在一起，把夜衬得很沉。
“顾淮之。”
“嗯。”
“你今天穿这件蓝的确实好看。”
顾淮之在他怀里偏了一下头，额头蹭过他的下巴。他没接话，但陆行舟觉得他贴着自己胸口那半边脸颊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