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锁十八年，清风落我怀》蒜蒜6369

31、第 31 章 圣旨颁下的

　　圣旨颁下的次日，赵清让换上了那身新赐的绯色官袍。
　　正七品「勘误学士」，品阶不高，但这绯衣一上身，连秘书省那些素来看人下菜的老书吏，见了他也得躬身行礼。他并未因此骄矜，依旧每日泡在架阁库，与吴诚一同调试「通纹纸」的浆料配比。
　　这一日，他告了半日假，未穿官袍，只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浆洗得干净挺括。他从柜中取出那只曾承载过无数秘密的榆木书箱——如今箱中只放了庚字七号那页关键证据的拓印，以及他自己誊写的一份《架阁库管护敕令》细则，还有这些年架阁库整理归档的心得手稿。
　　他没走后巷角门，而是从赵府正门出发，亲自扶着书箱，一步步走到了林府正门。
　　门房认得他，见他一身郑重，身侧还抬着书箱，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林父在正厅相迎。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件家常的褐色直裰，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见赵清让进来，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赵学士来了？坐。」
　　赵清让躬身一礼，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指了指身后那口书箱，声音沉稳：「晚生赵清让，拜见林大人。此箱之中，无有财帛，唯有晚生数年心血，及愿与林家共进退之志。今日登门，非为公务，乃为私事。」
　　林父停下盘核桃的手，目光扫过那口朴素的榆木书箱，眼皮微抬：「哦？说来听听。」
　　「晚生不才，然心仪林家娘子疏雨已久。」赵清让直起身，目光清亮，不卑不亢，「此前曾于马车中唐突表露心迹，蒙娘子未加责怪。如今崔案暂平，晚生得陛下恩典，暂得安身。然晚生深知，若无林家周旋，赵清让早已是一捧枯骨。今日斗胆，恳请大人将疏雨娘子许配晚生为妻。此箱之内，是晚生的身家性命，也是晚生能给娘子的唯一承诺——无论风雨，必以己身，护她周全。」
　　林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这书箱里装的，都是纸。纸能载道，亦能惹火烧身。赵普深不可测，你如今立了新规，又攀上我林家，便是把自己摆在了明处。你这箱子，护得住她么？」
　　赵清让神色不变，语气笃定：「纸虽轻，然真金不怕火炼。晚生不敢言能扫清寰宇，但求能守好架阁库的一方天地。新规虽立，然人心难测。晚生已向陛下立过军令状，这架阁库，晚生守定了。至于赵普……大人，晚生若惧他，当初便不会去翻那庚字七号的卷宗，也不会在御书房里争那一争。今日娶疏雨娘子，是晚生私心，却也是做好了破浪的准备。」
　　林父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打开了那口书箱。
　　箱内，拓印整齐，手稿堆叠，墨香扑鼻。没有脂粉气，只有一股凛冽的书卷气。
　　他缓缓合上箱盖，站起身：「好一个『破浪的准备』。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妨再陪你们年轻人闯一闯。」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去吧，疏雨在后园竹林边凉亭里。这事儿，得她自己点头。老夫就在这厅里，等着喝你们的茶。」
　　赵清让心头一震，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晚生，谢过大人！」
　　他退出正厅，沿着回廊，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初冬的竹子依旧青翠，在风中簌簌作响。
　　凉亭里，林疏雨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只是目光落在远处的竹影上。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赵清让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林娘子。」
　　林疏雨放下书卷，站起身，声音很轻：「赵郎君。爹爹他……可应了？」
　　「林大人应了，」赵清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他说，需得娘子自己点头。」
　　林疏雨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想起那句「竹影已动」，想起他病中滚烫的额头，想起他为崔案熬红的双眼，想起他那句莽撞却真诚的「争一争」。
　　良久，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极真实的弧度，轻轻点头。
　　「我应了。」
　　三个字，轻若蚊蚋，却重逾千钧。
　　赵清让只觉一股暖流直冲头顶，险些站立不稳。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低声道：「多谢娘子。今日仅以书箱明智，改日……改日我再来见你。届时，这聘礼该由你亲自来定。」
　　她轻轻「嗯」了一声，耳根泛起一抹红晕。
　　赵清让不再多言，对着她郑重一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履稳健。
　　正厅内，林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