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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也许祈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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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童尼是不常回忆童年的。
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家境平庸:住在龙门岛这样一座曾因油气田而辉煌了半个世纪,如今只残留过去工业痕迹的岛屿。
他还严重缺少家人的关爱:父亲早逝,并且不喜欢童尼。“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父亲关智有一次郑重其事对他吼叫,童尼却没有听懂,他当时想,爸爸要告诉我什么?很快关智便后悔了,他抚弄着童尼微微蜷曲的头发,说爸爸不该对童尼这样。在有限的记忆里,父亲关智给姜童尼留下的就是这样一种印象:时而发怒,时而哭泣,谁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而童尼的母亲,姜舜华女士,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终日坐在轮椅里,寡言少语,不与人来往,除了教童尼弹弹钢琴,读读诗集——那往往是她自己想弹,自己爱读的——姜舜华很少理会童尼,仿佛她根本不记得还有个儿子。
童尼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度过。圣约瑟小学位于龙门岛的东浦码头附近,是一座历史悠久,受政府资助的教会学堂。曾经在龙门岛工业发展最辉煌的时候,圣约瑟小学因生源的爆发一度跻身群岛地区升学表现最优秀小学的前十名。现今这片孤岛早已沦为群岛最被遗忘的地区,人们的希望就像海底岩层中被抽走的石油,很难再生了。
能搬走的家庭早都搬走了,只有围绕着码头生活的人还住在这儿,是不得不住在这儿的。生源凋零,接着是师资水平下降,校园设施老化,日常餐食也不再那么富有营养。这就是如今的圣约瑟小学,一所没有希望的学校,接纳着一群看起来也没太有希望的小朋友。姜童尼正是其中之一。
即使在这群普普通通、缺乏希望的孩子当中,童尼也属于智力发育较晚,会因为听不懂老师的话而被同学孤立和取笑的类型。
他还生得一副弱小的身体,不擅长运动,总是生病。
以上种种,都足以使一个孩子陷入终日的忧郁了。而可怜的童尼,他甚至还信仰上帝。
在教会小学长大,信上帝原不足为奇。在几年前,最后一位驻校的何道利何神父调离了龙门岛后,圣约瑟小学只在每年几次重要节日时会迎来神职人员的光顾。换句话说,除了学校发放的《圣经儿童故事集》《新约节选》,大部分孩子的生活与上帝已经没多少关系了。在他们看来,上学做作业参加考试已很辛苦,长大真的很不容易,天父爱我们,一定会体谅我们没时间常问候他的。
姜童尼对上帝的感情却不止于此。何道利神父还在的时候,童尼最喜欢的就是宗教课,最认真做的事就是诵读圣诗,以及祈祷。姜童尼总会问,主啊,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为什么爸爸会离开我,为什么我不健康,不聪明,为什么人生充满了不幸呢。
何神父总会安慰他,说主爱我们,童尼,不要丧失生活的信心。
姜童尼于是点点头,每一次带着忧郁悲伤的泪水来找上帝,每一次又带着迷迷糊糊的金句离开。
最后一次见何神父时,姜童尼已经知道何神父傍晚就要坐轮渡离开龙门,前往长岛了。
他把自己抄写的祝福卡片送给神父,忍不住抱住神父落泪。童尼问出最后的一个问题:“主抛弃了我们吗?”
“为什么呢?”何神父讶异地问。
“我不明白,”姜童尼仰起幼小的面庞,问神父,“主爱我们,是对每个人一样的爱吗?还是爱一些人多一些,爱另外的少一些?为什么世上的人会分为贵族和平民、富人和穷人、Alpha和Omega……为什么有的家庭双亲俱在,有的是孤儿寡母,有的人身体康健,有人就是天生残缺,为什么有人住在长岛,我们住在龙门岛,”姜童尼猜想道,“是否主抛下了我们,而恶魔介入了我们的世界?”
何神父问他,是听谁这样讲的。姜童尼说是他自己的思考。
他不过十岁,会思考这类问题,难说没有他母亲姜舜华成日里给他读的那些法国邪诗在作祟。姜舜华也许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个笨蛋,根本听不懂。
于是何神父送给童尼更多的圣经金句,把这孩子弄得更糊涂了,稀里糊涂地便劝走了。
童尼走后,何神父断定,童尼其实不是因为笨而听不懂老师的话,他也许没有多聪明,但智力应当没问题,情感还很丰沛。他是消化不了生活当中的种种,才会反应迟钝的。何神父给童尼的班级老师留了段语音,请他们留意童尼之后的学习生活,如有需要,可以给他打电话。
虔诚的小小信徒姜童尼开始了他更加孤独的生活。他年纪小小,成日心事重重。学校不再有早会,姜童尼感到孤独时,便在心中默念神父的金句。他开始自己读圣经——不是学校发放的儿童指导版新约了,而是妈妈书架上的圣经原典。
姜童尼很快被圣经的疯狂程度吓坏了!
没有了神父的指导,小学生童尼只能以自己的头脑去理解上帝故事。而他又不是很聪明,性格较为一根筋。他的阅读心得是:人类的祖先是罪人,我们活该遭遇一切不幸,能有现在的生活已经是上帝的恩典。而上帝随时会夺走这些,就像夺走爸爸的生命,夺走妈妈的健康,夺走童尼的幸福——这是他们应得的!
我必须做善事,崇敬天主,才可以得到祝福,以后会升入天堂。否则,违背了主的意见,我就会下地狱!
姜童尼对上不上“天堂”倒无所谓,但想到“地狱”,便很怕,因为插画当中的撒旦看起来十分恐怖。姜童尼的心事更加重了,每天战战兢兢,稍有风吹草动,便疑心自己是做了错事,要受惩罚了。
他越是这样想,“上帝的惩罚”来得越快。
群岛地区经常迎来台风,这本是极正常的自然现象。学校向小学生解释台风的方式有很多:太阳很热,水汽上升,热量传导,风转成了大风车。
但这一次,一条神秘的因果链在小学生童尼的脑海中生成了:上帝伸出一根手指,在天上轻轻搅动,甚至不需要搅动,上帝只是说:“要有风。”很快,天文台就挂出了台风讯号,一场巨大的风暴随之在太平洋上空酝酿,将要冲向龙门岛,冲向他们这群可怜的居住在海边小盒里的人类了。
一整夜,姜童尼都在家中瑟瑟发抖地躲避惩罚。风雨过后,是湿漉漉的早晨,姜童尼背着书包,在上学必定经过的东浦邮局门口发呆。邮局门前有一株巨大的南洋楹,总用它伞一样美丽的天盖为过路的人们遮蔽烈日和风雨,缺爱的姜童尼很喜欢这棵大树,过去总像爱着上帝一样依恋这棵大树。现在,这可怜的南洋楹突然被台风连根拔起,曝尸街头了。
过路的人们内心里再如何为这株大树的离去而唏嘘感叹,也会在看到树身上趴着一个悲愤大哭的小朋友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看啊,那个小朋友好小只,挂在那里像只猫,怎么会哭成这样。
台风过境就是这样的。大人们会这样说。海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摧毁、失去、重建,是我们生活的常态。
姜童尼却因为生活经验不足,年龄过小,内心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上帝要惩罚我,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我不爱上学,不爱吃饭,不爱运动,很爱哭。我有很多罪。但上帝为什么要惩罚南洋楹?南洋楹作为一棵大树,它能有什么错呢?
许是趴在树上哭了太久,童尼到了学校,即刻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中,童尼想,依照《约伯记》的理论,上帝夺走了约伯的孩子,是因为他要考验约伯。
难道上帝夺走南洋楹,是为了考验童尼?
有人来到他耳边,问童尼要不要喝水。姜童尼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
妈妈坐在轮椅上,手端起一杯水靠近他,她胸前戴的那一枚白果大小的桃心翡翠就悬在他的眼前。
姜童尼在那一刻忽然放下了对于上帝的所有疑问——或者说,他一下子忘了上帝的事了。
“妈妈。”他叫道。
“嗯?”姜舜华问。
“妈妈我爱你。”童尼烧糊涂了似的,虔诚地说。
姜舜华愣了一愣。她没有笑,手端着的杯子水面甚至没有一丝细纹波动。她如同上帝一般神秘。“嗯。”她应了一声。
姜童尼有了一个新的猜想:上帝会不会是妈妈呢?
上帝创造了人类。
而妈妈生下了童尼。
面对约伯的疑问,上帝的态度是:我创造了世界,我会制造毁天灭地的大海怪,所以,别问那么多。
而面对童尼的疑问——他不懂爸爸为什么哭泣,为什么说他不是他的孩子。妈妈的态度同样,甚至比上帝更加冷漠。她听了就像没听到,再问就只是摇头。
这构成了童尼对于这个世界最真切的感受:别问,童尼。
别问。
妈妈是童尼的上帝。与此同时,妈妈又在受苦。她常年乘坐轮椅,生活不便,除了有时去医院,大半时间独来独往,靠在家做钢琴教师维持生计。邻居阿叔阿伯有一次评价她们母子俩,被童尼听到了,他说她们是“无根之人”,即,姜舜华带着儿子童尼在这里生活,没有任何宗族乡亲的扶持。在群岛地区,这样孤寡的本地女性是相当罕见的。
姜舜华对于生活的淡漠,也表现在对姜童尼的态度上。她其实已经努力在敷衍他了,可童尼实在是个很需要关爱的小朋友,姜舜华对此非常棘手。
她很少听姜童尼讲话,每次童尼对妈妈讲些什么,讲到最后都像一场单方面的祈祷:因为妈妈不会回应,所以只是童尼的自言自语。母子之间交流感情,也往往是姜舜华教他弹琴,或念一些诗集给他听——就算童尼不在,妈妈自己也会念,也会弹琴来解闷的。她喜欢惠特曼、波德莱尔、济慈的诗,喜欢德彪西、拉赫玛尼诺夫的琴曲。她会在读到一首自然风光诗的时候,忽然弹起一段关于紫丁香的片段,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偶然发现姜童尼还坐在一旁,安静地仰望她。她这才想起,她是有一个孩子的,这个孩子就坐在这里,期待她做一些母亲会做的事,给予他一些爱。
可姜舜华不会做,给不了。她无能为力。
不过,姜童尼自己会记得一些罕见的时刻,在妈妈高兴的时候,在妈妈——他的上帝——爱他的时候。
除了这一次发起烧,被妈妈照顾着喂水以外,还有一次。是在他九岁那年,圣约瑟小学组织了一年一度的户外学习日。姜童尼和同学们乘坐大巴去长岛政府新建设开放的南华公园儿童游乐场游玩。平时很少有机会去长岛,姜童尼很兴奋。妈妈那段时间大约心情也不错,听他在家反复讲起,便在童尼过九岁生日那天罕见地提出,一起再去玩吧。他们母子俩乘轮渡去了长岛,到达南华公园。姜童尼至今记得妈妈取出事先准备的彩纸折叠成三角形的彩旗,连成一串,连同“童尼 HAPPY BIRTHDAY”字样的彩色剪纸,在身后的柳树枝上挂住。这是童尼有生以来最梦幻的生日回忆。这是妈妈,他的上帝,显示给他的神迹。
不过很快,妈妈就会恢复到往常的样子。神迹便消失了。
烧退了以后,姜童尼依旧独自去上学,他依旧会在路过邮局门前被平整过的空地时思念那一株关爱过他的南洋楹,依旧会在空暇时间默念着“主啊,求你怜悯”来祈祷下一次神迹降临。
十二岁那年,姜童尼下午回到家,发现家里站着许多不认识的大人。他们高得像密密的丛林,显得童尼的家是这样小。妈妈坐在众人当中,衣着素朴到连她胸前的桃心翡翠也终日黯淡着。她扶着轮椅扶手,听身旁人贴耳讲话,然后她看向了靠在门口的童尼。
那位留着小胡子的男士弯腰笑问:“这就是童尼吗?”
姜童尼吓得往后一退,这个人长得就像插画中有山羊角和小胡子的撒旦,一种将要下地狱的恐慌攥住了姜童尼的后脖颈。
姜舜华淡淡道:“童尼,去长岛找爸爸生活吧。”
*
吕惟清走出学校,坐进车里,听司机用汇报的语气讲:“Boss把那位姜女士接回家了,还有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多大。”吕惟清问。
“十二岁。”司机说。
十二岁。吕惟清心里一算,便明白了。
施宛玲刚刚去世了一个月,看来吕崇礼是一刻不想多等了。
车子驶入青山区,在白石湾道2号的别墅花园前缓行,之后徐徐进入了大门。
吕惟清下了车,轻步上楼。吕崇礼的贴身秘书彭生正讲电话,一对小胡子会随着嘴唇的动作上下滑稽地摇动。见到吕惟清,彭生压低声音道:“William,他正在等你。”
彭生暗示楼上,是吕崇礼的书房。吕惟清却没看他,余光瞥到弟弟吕惟楚和小妹吕惟宁此刻就在楼梯下方不远处的花园门前站着,一对小朋友仰着脸望他。
“William!”吕惟楚显然被家中忽然的变化弄得十分焦虑,他面有泪痕,叫哥哥的名字。
吕惟清冲他点了一下头,上楼去了。
吕崇礼正在他的书房内办公,听到敲门声,便道:“进来。”
他摘下眼镜,看到吕惟清走了进来,身穿圣理文华标志性的白衬衫、白色长裤,停在他的办公桌前。
吕崇礼抬头观察着儿子的神情,接着他往办公椅背上一靠,不至于脖子仰得太高。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吕崇礼讲。
吕惟清看着他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吕崇礼简单讲述了一个温情脉脉的故事:他与姜舜华小姐是如何重逢的,是的,她现在改名叫姜舜华了。她身体一直不好,为了不让她们母子继续过清苦的生活,他决定——从一个人道主义的角度上——把她们母子接到家中来照顾。
吕惟清也许应该问,你知道妈才去世一个月,对吧。但他没有问。
他问的是:“那我们应该怎么称呼她。姜姨,还是,表姑姐?”吕惟清眼神垂下来,瞧自己的父亲,“她就算改名了,也还是你的表妹吧。”
吕崇礼抿了抿嘴,一时沉默。
“舜华已经有了她全新的人生,”吕崇礼双手叠在一起,揉了揉,坦然道,“既然已经改变,往事不必再提!”
“所以她现在名义上不是你表妹了。”吕惟清说。
吕崇礼点头,继续道:“她的小孩,就在楼下,今年十二岁,比惟楚小四个月。惟清,你是我最信任,最看重的孩子,你是他们的哥哥……”吕崇礼顿了顿,道,“我对你给予厚望。”
吕惟清打量着父亲那惺惺作态的神情。
从小看吕崇礼和施宛玲争吵,看吕家和施家两拨人争吵,吕惟清早已习惯了。他是亲眼撞见过吕崇礼的秘密的,他也早明白,人们会彼此背叛。尤其是在分化成为Alpha之后,吕崇礼甚至预言似的告诉他:“孩子,你未来会明白的,那一天你势必不再在乎那么多的道理、规则、责任。”
吕惟清说:“所以你跟她确实有个孩子。”
吕崇礼“嗯”了一声。
他小时候听过父母争执。施宛玲说:“她怀孕了!”吕崇礼说:“那不是我的孩子!”
吕惟清问起施宛玲,施宛玲起初否认,说没有这么回事。吕惟清坚持他没有听错。施宛玲见糊弄不了这个固执的男孩,便道:“死了,死了,那个孩子死了——他是必死无疑的!”
所以那个孩子不仅没有死,还活到了十二岁。
吕惟清幽幽道:“你不知道你们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会有遗传问题吗?”
吕崇礼看他,道:“他都已经十二岁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现在一切看起来很好!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惟清,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会照顾她们母子一辈子,这是我亏欠她们的。”吕崇礼说到这里,手掌打开,他一个大人物,实在不该继续低声下气这样对儿子解释了,他笑了笑,道,“惟清,去吧,让你的弟弟不要哭了,他最听你的话。”
*
姜童尼孤独地坐在花园角落长椅里,手抓紧了膝盖。从被撒旦叔叔开车接过来,见过了新爸爸,童尼就在这里等待。天色已经暗了,可妈妈还没有来找他。姜童尼转过头,发现花园远处的门边还站着那两个冷酷的小学生。
大一些的是吕惟楚,他红着眼眶瞪着姜童尼的身影,像随时准备要杀死他。小一些的妹妹吕惟宁则面无表情,像看家里购置的一件新家具一样盯着童尼。
忽然间吕惟楚转过头,叫道:“William!”
吕惟清一路下楼,他透过一楼的玻璃大窗,瞧着花园里那个孩子的背影。这就是吕崇礼近亲生下的那个孩子,和他们一样,是父母胡闹、自私、不负责任的产物。吕惟楚在楼下原本忍着啜泣,看到哥哥来了,又开始掉眼泪。吕惟清走到花园门边,他目光打量那个孩子的轮廓,好像没有缺胳膊少腿,起码从外观上看,没有特别明显的缺陷,只是瘦小,头发有点蜷曲。吕惟清低头瞧吕惟楚哭得那个样子,还以为他见到了什么怪物。
姜童尼仰起头,眼睁睁看着吕惟清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如同大天使降临。
“你叫什么名字?”
“姜童尼。”
他说:“我叫吕惟清。”
姜童尼看着他。
“哥哥。”姜童尼叫道。他已经从新爸爸口中听过他们的名字了。
也许祈祷是会唤来怜悯的。
吕惟清听了,忽然一笑。“天要黑了。”他直起身道,“回家里去吧。”
他摸了一下姜童尼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