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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新澜初起14 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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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祖宅地底的密室之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寒冰。
地脉裂口之上,玄铁封印遍布蛛网般的裂痕,灰黑色的阴痕雾气已经不再疯狂喷涌,只是一缕缕丝丝缕缕从裂隙间缓缓渗出来,在石室地面盘旋游走,不再有方才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可那股阴冷荒芜的气息依旧萦绕四壁,提醒着所有人,方才那场险些倾覆整座老城的浩劫,距离咫尺之遥。
砚秋立在石室中央,素色长衫沾染尘土,鬓边白发被战斗的灵力狂风吹得散乱,神色沉重。他的目光扫过石室之中的众人:颓然失神的凌承渊,身上带着伤势、眼神复杂的凌屿,还有一众立场分裂的凌家长老。
沈星与谢枕并肩站在一侧,二人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力消耗大半,脸色都带着几分苍白。方才在西北荒域古观的死战,还有追击至此的奔波,早已耗尽他们大半气力,可神识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黑袍人虽然遁走,地脉通道已经被斩断,劫气速成的计划被强行打断,但谁都明白,这仅仅只是暂时遏制,并非彻底终结。
“事已至此,无需再多辩驳。”砚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目光落在凌承渊身上,“你身为凌家家主,背弃守脉祖训,勾结外来邪人,凿破十三处地脉支脉,引动千年阴痕,妄图以一城万民为炉炼化天地劫气。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凌承渊垂着双肩,一身华贵的家主长袍沾满尘土,往日里执掌家族时的威严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颓然。他缓缓抬起头,眼底不复之前的狂热偏执,只剩一片灰暗。
“我认罪。”他声音沙哑,“所有谋划,皆是我牵头。是我被虚妄的族运权势蛊惑,听信那黑袍人的许诺,一步步走上歧途。密室之中的帛书、地脉裂口,皆是我下令开凿。那些附和我的长老,也是被我游说怂恿。”
他抬眼扫过密室里其余几位长老,“今日之事,罪责在我。守脉一脉要追责,便处置我一人。凌家其余子弟,绝大多数并不知晓内情,尤其像凌屿这般后辈,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恳请不要迁怒无辜。”
此言一出,密室之内,几名当初附和凌承渊的长老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愧色,有的依旧心存不甘。
先前幡然醒悟、出手阻拦的老长老上前一步,对着砚秋躬身:“砚秋主事,我等先前糊涂,助纣为虐,心中万分悔恨。如今阴谋败露,我等甘愿接受守脉的裁决,只盼能够给凌家留下一线生机,也盼能够尽力修补地脉损伤,弥补我们犯下的过错。”
凌屿站在人群之中,紧握手中的短刃,指尖微微颤抖。
他自小在凌家长大,世代以守脉后人自居,心中一直将家族视作守护老城的屏障。可今夜,亲眼看见家族掌权者谋划屠城祸事,同族之间拔刀相向,信仰崩塌的痛楚,沉甸甸压在少年心头。
他看向凌承渊,目光里有失望,有痛心,却没有全然的恨意。
“家主,你明明知晓守脉的使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凌屿低声问道。
凌承渊望着少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看见守脉诸族日渐衰落,各世家互相掣肘,凌家守着老城,却始终难以挣脱桎梏。那黑袍人许诺,只要劫气炼成,便助凌家凌驾所有守脉宗族之上,让先祖的荣光重现。我被这份幻梦蒙蔽,便一步步越陷越深,忘了守脉之本,本是守护,而非掠夺。”
“可你忘了,守护的根基,从来不是权势,而是万民。”沈星缓缓开口,“就算真的让你得到想要的族运,可代价是满城百姓身死魂消,那样的荣光,又有何意义。”
凌承渊默然无言,再也无从辩驳。
砚秋环视密室,心中思绪万千。
凌家是传承数百年的守脉世家,世代驻守老城,族中子弟大半都是恪守祖训的普通人。若是将整个凌家尽数清算,固然可以惩戒罪孽,可也会令守脉一脉元气大伤。眼下地脉破碎,全城浊气弥漫,正需要大量熟悉老城地脉的人手来补救。可若是轻易放过主谋,又难以告慰险些受难的满城百姓。
“此事不能仅凭我一人决断。”砚秋沉声道,“我会将今夜全部经过,上报守脉总脉。凌承渊与参与谋划的核心长老,必须接受守脉的审判。至于凌家其余族人,凡不知情者,不予重罚,但需要全部归入守脉的监管之下,后续要参与地脉修补,以劳作赎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凌屿身上:“凌屿,你在密室之中,挺身而出阻拦家主,护住地脉封印,心性尚可。往后,凌家的事务,暂时交由你与醒悟的长老一同打理,切记,不可再重蹈覆辙。”
凌屿闻言,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沉重:“晚辈遵命。我会守住凌家剩下的本分,尽全力修补地脉,弥补家族犯下的过错。”
夜色已经走向后半夜,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密室之中,守脉修士开始着手处置现场。一部分人留下,用守脉术法暂时加固地脉裂口的玄铁封印,压制外泄的阴痕;另一部分人,前往凌家祖宅各处,清点族人,甄别知情与不知情的子弟,把参与阴谋的核心人员看管起来。
沈星与谢枕走出密室,来到祖宅的庭院之中。
一夜激战过后,庭院满地狼藉,碎裂的砖瓦散落各处,不少凌家子弟神色惶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发生的惊天变故。往日里巍峨森严的凌家祖宅,此刻弥漫着一片颓败的气息。
夜风掠过庭院的古木,带着淡淡的阴浊余味。
沈星抬头望向老城的天际,天穹之上,一缕极淡的灰黑色劫气虚影依旧悬浮在云层之间,朦胧缥缈,没有消散。那是劫气初生留下的种子,扎根在地脉深处,如同埋在城池底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黑袍人逃走了。”谢枕站在沈星身侧,声音低沉,“我们斩断了他输送力量的地脉通道,可他本人遁入更深的地脉土层,气息彻底消失,完全无法追踪。”
沈星轻轻点头,眉宇间压着忧虑:“他谋划三年,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劫气的种子已经埋下,只要时机合适,他还会回来。而且,我们至今依旧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到底拥有怎样的底牌。”
“还有十三处被凿破的地脉支脉。”谢枕抬手指向脚下的大地,“今夜虽然稳住了密室这一处裂口,可其余十二处破损的地脉,依旧在持续泄露浊气。全城百姓心神受浊气侵染,浮躁易怒、心神恍惚的状况,不会一夜之间就消失。”
砚秋从密室走出来,来到二人身旁,神色疲惫,眼底却依旧锐利。
“我已经安排守脉的人手,分头去探查其余十二处地脉破损点。”砚秋说道,“修补地脉是一件极其耗费时间与灵力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地脉如同城池的血脉,血脉受损,想要复原,需要长年累月的滋养。”
“还有一件事。”砚秋看向沈星与谢枕,语气郑重,“今夜发生的一切,不能对外大肆宣扬。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修行界的阴谋,若是将劫气、阴痕的真相公之于众,只会引发全城恐慌,人心大乱,反而会助长劫气的滋生。劫气本就依托万民心神倾覆而生,恐慌,便是它最好的养料。”
沈星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其中利害。
“所以,对外只能宣称,凌家内部出现内乱,有部分族人私修邪术,引发地脉异动。”沈星说道。
“正是。”砚秋颔首,“我们对外只公布部分真相,将黑袍人的存在暂时隐瞒。城内弥漫的浊气,会由守脉修士慢慢疏导净化,逐步安抚百姓心神。你们二人,依旧要回归校园,继续扮演普通学生。不要暴露你们卷入这场风波的事实。”
谢枕微微皱眉:“可是凌家的事闹得这般大,很难完全掩住风声。”
“守脉会尽量压制流言。”砚秋叹了口气,“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总会有零碎传闻流出去。你们务必小心,黑袍人若是还在暗中窥伺,很可能会借着流言,暗中算计你们。”
天色渐渐破晓,东方天际,朝阳的微光穿透云层,缓缓洒落。
沉睡的老城慢慢苏醒,街巷之间,渐渐响起人声,早点铺升起袅袅白雾,人间烟火重新升腾。
普通的市民,依旧照常生活,没有人知道,昨夜这座城池的地底,经历了一场何等凶险的死战。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毁灭全城的浩劫,堪堪被拦在了悬崖边上。
只有修行圈子之内,暗流汹涌,余波震荡。
沈星和谢枕辞别砚秋,离开凌家祖宅,踏上返回学校的路途。
一夜的厮杀、奔波,二人浑身疲惫,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们不敢过多停留,必须赶在早自习之前回到教室,不能留下彻夜未归的破绽。
一路穿行老城街巷,清晨的阳气驱散了一部分夜间的阴浊,可空气中依旧残留淡淡的浊气。街边偶尔能看见神色烦躁的路人,或是无故争执的行人,浊气的影响,依旧在无声地渗透市井。
回到校园,早读的铃声刚刚响起。
教学楼之内,依旧是熟悉的氛围。不少同学满脸倦容,心神涣散,课堂之上,依旧时不时爆发细碎的口角。
沈星与谢枕走进教室,放下书包,如同往常一样翻开课本,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同桌看见二人,随口抱怨:“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明明没什么烦心事,却总是容易发火,晚上也睡不安稳。”
沈星淡淡应声,指尖悄悄攥紧。
浊气依旧在校园里蔓延,劫气的种子潜藏在城市地脉之下,黑袍人不知所踪,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表面上,一切回归平静,可危机并未远去。
白日的课堂平淡流逝。
课堂之上,老师讲课,不少学生昏昏沉沉,注意力涣散。课间,细碎的冲突依旧时有发生,一点小事就能引得同学之间爆发争吵。守脉的修士在城市各处默默疏导地脉浊气,可浊气扩散范围太广,净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渗透的速度。
午休时分,沈星和谢枕趁着众人午休,来到教学楼后的僻静小树林。
此处树木茂密,人迹稀少。二人寻了一处石凳坐下,稍稍调息,缓解身上的伤势。
“凌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沈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黑袍人留下的隐患,依旧悬在头顶。他既然能布局三年,必然留有后手。”
谢枕闭着眼调息,闻言睁开眼眸,目光望向老城深处:“昨夜在古观,他逃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劫气已经扎根在地脉之中,就算没有他的外力催动,也会缓慢滋生。这句话,绝非虚言。”
“劫气依托万民的负面情绪而生。只要全城依旧被浊气侵扰,人心浮躁恐慌,劫气就会不断汲取养分,慢慢壮大。”
沈星心头一沉:“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不去主动招惹,劫气也会自行成长。我们不仅要找到黑袍人,还要慢慢净化全城浊气,安抚人心。两件事,都十分艰难。”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远处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沈星与谢枕对视一眼,神识瞬间铺开。
只见不远处的走廊,一名同学情绪骤然失控,双目赤红,浑身气息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蛊惑,抬手就朝着身边的同学挥打过去。周围的学生惊呼四散,场面一片混乱。
“又是浊气侵染。”谢枕站起身,神色凝重。
二人快步赶过去。
那名少年浑身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周身萦绕淡淡的灰浊雾气,已经被浊气深度侵蚀,理智几乎丧失。周围同学惊慌失措,没有人敢靠近。
沈星快步上前,指尖凝聚守脉灵光,柔和的清光缓缓笼罩住那名少年。
清润灵力渗入对方体内,一点点压制躁动的浊气。少年浑身剧烈抽搐,眼中的赤红缓缓褪去,身体晃了晃,软软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周围围观的同学议论纷纷,满脸惊惧。
“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最近已经有好几个同学莫名其妙就性情大变了。”
沈星俯身检查少年的状况,少年神魂受浊气灼伤,需要静养,所幸没有伤及根本。
谢枕看向四周,低声对沈星说道:“浊气的影响,正在慢慢加重。之前只是让人烦躁倦怠,如今已经开始直接侵蚀人的神魂,让人失去理智。若是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浊气操控。”
“守脉的人手有限,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校园。”沈星眉头紧锁,“校园是人员密集之地,一旦大规模爆发神魂被侵染的事件,会造成巨大混乱,正好给劫气提供养料。”
就在这时,口袋之中,守脉传讯玉符微微发烫。
是砚秋传来讯息。
沈星取出玉符,灵力探入,玉符中传来砚秋凝重的声音。
“沈星,谢枕,你们务必多加小心。我们在排查其余十二处地脉破损点的时候,发现了异常。有几处破损的地脉,上面残留着黑袍人的术法印记。他在逃走之前,暗中在多处地脉支脉留下了后手。”
沈星心中猛地一紧。
“后手?”
“那些印记,会持续不断地向外泄露阴痕浊气。”砚秋的声音带着忧虑,“就算我们加固封印,印记依旧会缓慢释放浊气,不断滋养劫气种子。而且,这些印记,似乎还在暗中传递讯息,我们暂时无法破译。黑袍人并没有彻底消失,他依旧在暗处监视整座老城。”
“另外,守脉总脉那边,已经收到凌家一案的上报。不久之后,总脉会派遣使者前来老城,处理凌家的审判事宜。”
讯息到此结束,玉符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沈星握着玉符,脸色凝重,转头看向谢枕:“黑袍人在多处地脉留下后手。他就算遁走,也依旧在源源不断释放浊气,助长劫气。”
谢枕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有彻底溃败,只是暂时蛰伏。他在等待时机。”
校园的喧闹渐渐平息,被浊气侵染的少年已经被校医带走。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地面,明明是白昼,可空气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始终挥之不去。
沈星望向老城的远方,老城的高楼与古旧街巷交织在一起,万千百姓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昨夜,他们阻止了劫气立刻成型的浩劫。可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地脉的伤痕需要修补,散落在各处的黑袍人手后需要一一清除,满城弥漫的浊气需要净化,失踪的幕后棋手需要追查。还有守脉总脉的使者即将到来,凌家的审判,也会掀起新一轮的风波。
前路重重险阻,看不见尽头。
“我们不能松懈。”沈星轻声说道。
谢枕轻轻点头,目光坚定:“劫气的种子埋在地下,黑袍人隐匿于黑暗。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黄昏降临。
老城的街巷,暮色漫上来。
地底深处,无人知晓的土层裂隙之中,一团漆黑的雾气缓缓盘旋。
黑袍人的身影,隐匿在无边黑暗里。
他的指尖,一缕幽微的术法印记缓缓闪烁,正不断与散落在老城各处地脉上的后手遥相呼应。
他的声音,在幽深的地底,低声响起,带着冰冷的算计。
“劫气的种子,已经种下。就算你们斩断我的通道,也无法根除。
我会等,等人心倾覆,等劫气彻底成熟。
沈星,谢枕,还有守脉一脉……我们,迟早再会。”
黑暗无声翻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