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春风不度玉门关   省 ...


  •   省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前几天还冷得缩手缩脚的,一夜之间,路边的梧桐树就冒出了嫩芽,河面上的冰也化得干干净净,连风都变得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绸缎拂过去。

      今越和沈聿的事情,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生了根,却没有急着开花。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刻意瞒着谁。

      只是有些事情,悄悄地变了。

      比如沈聿来接她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他总是有事才来,现在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两个烤红薯,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站在学院门口等她下课,然后两个人沿着城墙根走一走,说几句闲话,再各自回去。

      比如今越开始留意他的作息了。

      知道他周三下午通常比较空闲,知道他每个月末要下乡检查工作,知道他不吃香菜、不吃肥肉、喝茶喜欢喝浓的。

      她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像是攒糖果一样,攒得越多越开心。

      再比如两个人之间的称呼,也悄悄地变了。

      今越不再叫他“沈团长”了,改口叫“沈聿”,每次叫的时候都觉得舌头打结,叫完了又忍不住在心里偷偷乐。

      沈聿叫她“今越”,偶尔叫她“小越”,今越就觉得耳朵根子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可要说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倒也谈不上。

      沈聿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规矩人。

      他喜欢今越,这是明摆着的事,可他的喜欢是克制的、收敛的,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却能一直暖到胃里。

      他不会在人前对她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最多就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握住她的手,握一会儿就松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今越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着急。

      她是个急性子,做事向来风风火火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沈聿偏偏是个慢性子,做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连牵个手都要观察一下四周有没有人。

      “你这个人,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城墙根下的一棵槐树底下,今越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牵个手都偷偷摸摸的,好像在做贼一样。”

      沈聿被她逗笑了,说:“我不是怕影响不好吗。”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今越不服气,“我又不是你偷来的,我是光明正大的。”

      沈聿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今越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嘟囔了一句“你就会这一招”,声音却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沈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话不多,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温度,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可要说他真的不急,那也是假的。

      有一回,今越在练功房里练功,沈聿来接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那天今越练的是水袖,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腰肢柔软得像一根柳条,三尺长的水袖在她手中翻飞起舞,时而如流水,时而如惊鸿,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沈聿站在窗外,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

      今越练完了,一抬头看见他站在窗外,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沈聿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今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出来,仰着脸问他:“好看吗?”

      “好看。”沈聿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今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一只小猫的爪子,在她的心尖上轻轻地挠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仰着头看他,笑嘻嘻地说:“沈聿,你是不是想亲我?”

      沈聿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今越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得意了,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聿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调皮。”

      “就调皮。”今越理直气壮地说,转身跑开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条欢快的尾巴。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静而甜蜜。

      可今越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焦家班。

      师父去世之后,焦家班就一直处于停摆的状态。

      大师姐杳无音信,小林师兄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师弟师妹们群龙无首,院子虽然打扫干净了,可没有戏唱,没有收入,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每个星期都给小林写信,问他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问师弟师妹们有没有好好练功,问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有没有发芽。

      小林每次回信都说“还好”“还行”“你不用担心”,可今越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情况并不乐观。

      小林的胳膊虽然做了手术,可恢复得比预期的要慢。

      医生说他伤得太重,能保住就已经是万幸了,要想恢复到以前的水平,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这一年里,他别说打鼓了,连拎个水壶都费劲。

      师弟师妹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师父在的时候还有人管着,师父一走,人心就散了。

      有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已经另谋出路去了,剩下的几个小的,每天除了练功就是发呆,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今越看着那些信,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焦家班不能就这么散了。

      那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师父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事。

      她答应过师父,要把焦家班撑起来,不能让焦家班的招牌倒在自己的手里。

      可她现在人在省城,学业还没完成,分身乏术。

      她总不能丢下学业不管,跑回县里去守着那个空院子吧?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小林给她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了一件事,让她大吃了一惊。

      小林说,他已经开始学着管理戏班了。

      “我的胳膊虽然还不能打鼓,可我已经能用左手写字了。我把师父留下的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咱们的戏箱清点了一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小虎子和二妮他们也都听话,每天按时练功,不敢偷懒。你放心,焦家班有我看着,出不了乱子。”

      今越拿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慢慢地红了。

      小林师兄从小就跟着师父学艺,也是最得师父真传的一个。他做事踏实可靠,师父在世的时候就常说,小林这孩子,将来是能挑大梁的。

      可自从他的胳膊受伤之后,今越一直觉得他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今越一度很担心他,怕他一蹶不振,怕他从此消沉下去。

      可现在看来,他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又过了几天,小林又来了一封信。

      这封信比上一封更长,写了满满三页纸。

      信的开头,小林告诉她,他的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可日常生活已经没有问题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了一件让今越始料未及的事。

      “师妹,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和师父学了十年的艺,师父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我的胳膊伤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将来还能不能唱戏?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医生说我的胳膊能恢复到七八成就已经是万幸了,要想回到以前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想,既然我不能上台了,那我就换个方式,替师父守住这个摊子。我打算把焦家班接下来,带着师弟师妹们继续干。你放心,我不会让焦家班垮掉的,我会让它好好地活下去。”

      “师妹,你不一样。你是咱们焦家班最有出息的一个,师父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你不要为了焦家班的事情分心,好好在省城学戏,将来进了省剧团,把咱们焦家班的名号打响,让全省、全国的人都知道,有一个焦家班,出了一个叫今越的好角儿。”

      “这是师父的遗愿,也是我的心愿。”

      今越读完这封信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把信纸上的字洇花了一片。

      她蹲在宿舍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了好久。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她不能辜负小林师兄的心意,也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

      她要留在省城,好好学戏,好好唱戏,将来进了省剧团,把焦家班的名号唱响。

      这才是对师父最好的告慰,才是对小林师兄最好的回报。

      可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她又开始纠结另一件事了,那就是省剧团的名额。

      上次《白蛇传》公演之后,省剧团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可她当时一心想着回县里重整焦家班,就拒绝了。

      如今小林师兄主动接过了担子,让她专心在省城发展,那省剧团的机会,是不是还可以再争取一下?

      她拿不定主意,又跑去找沈聿商量。

      沈聿听完了她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今越犹豫了一下,“我想去省剧团。可我又怕自己不够格。上次人家给我机会,我给拒了,现在又想去,人家还会要我吗?”

      “为什么不要?”沈聿说,“你的本事摆在那里,又不是求着人家施舍。你是凭实力说话的。”

      今越咬着嘴唇,还是有些忐忑:“可我听说,省剧团今年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没有空缺了。”

      沈聿看着她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的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可是敢拿着石头砸人的。”

      今越被他这么一说,脸一下子红了,嘟囔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沈聿说,“唱戏是你的本事,进省剧团是你的目标。你有这个本事,有这个目标,就去争取。争取不到,那是另外一回事;可要是连争取都不去争取,那就不是你了。”

      今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依然是温和的、坚定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那我去试试?”她说。

      “去试试。”沈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今越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一碗热汤。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她的,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