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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公演戏曲名远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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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公演,省城大剧院门前人山人海。
还没到开演的时间,剧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有穿着体面的文人墨客,有背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戏迷,还有不少从外地专程赶来的观众。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票早在三天前就卖光了,没买到票的人在门口徘徊着,希望能等到一张退票。
剧场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海报,上面画着白蛇和许仙断桥相会的场景,色彩艳丽,线条流畅。
海报下方印着主演的名字。
白素贞的扮演者,赫然写着“今越”两个字。
这是今越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正式的海报上。
后台化妆间里,演员们正在紧张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化妆镜前一排排灯泡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头油的气味,夹杂着演员们低声对词的嗡嗡声。
今越坐在最里面的化妆台前,面对着镜子,正在一笔一笔地描画白素贞的妆容。
她的脸上已经打好了粉底,白皙如瓷,眉梢眼角勾勒出淡淡的红色眼影,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灵动妩媚。
额间点了一枚朱砂痣,鲜艳欲滴,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让整张脸顿时鲜活了起来。
乌黑的长发被盘成了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鬓边垂下一缕青丝,平添了几分风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戏服,领口绣着精致的银色云纹,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腰束一条银白色的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下摆宽大飘逸,行动间衣袂翻飞,宛如仙子下凡。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美得不像是她自己。那双眼睛还是她的眼睛,可眼神已经不是那个乡下丫头的眼神了,那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她说不太清楚。
她想起第一次看师父给别人化妆的情景。
那时候她蹲在一旁,看着师父用一支细细的毛笔,在那个旦角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她问师父,什么时候她也能画这样的妆。师父头也不抬地说:“等你什么时候能上台了,自然就能画了。”
如今,她有自己的戏了。
“哟,打扮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越从镜子里看去,只见柳如曼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丫鬟戏服,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她在剧中饰演小青,原本她是被定为白蛇的,可陈砚秋力排众议,把白蛇的角色给了今越,只给她留了一个配角的份儿。
这件事让柳如曼恨得牙根痒痒,可她又不敢违抗陈砚秋的决定,只能憋着一肚子气,接下了小青的角色。
“不过啊,”柳如曼慢悠悠地走过来,俯下身,凑到今越耳边,压低声音说,“光打扮得好有什么用?台上可不是比谁长得好看。到时候别唱砸了,丢人现眼。”
今越手上的动作不停,拿起一支口红,仔细地描着唇形,淡淡地说:“放心,就算唱砸了,也比某些人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强。”
“你——!”柳如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今越放下口红,转过头,冲她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灿烂,配上她那张精心描绘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柳如曼气得差点吐血:“柳同学,你的妆画好了吗?小青虽然是配角,可也不能太马虎是不是?毕竟台下那么多观众看着呢。”
柳如曼咬着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今越转回头,对着镜子,收敛了笑容。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今晚要唱的每一个唱段、要做的每一个动作。
她不能输。她输不起。
晚上七点半,大幕准时拉开。
剧场里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灯光暗下来,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巨大的红色幕布上。
开场锣鼓响起来了。
咚咚咚,锵锵锵——
激昂的锣鼓声在剧场里回荡,震得人胸腔都在跟着共鸣。
紧接着,丝竹声起,悠扬婉转的旋律如水般流淌出来,把观众带入了一个烟雨迷蒙的江南世界。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烟雾缭绕,布景是西湖断桥,远处青山隐隐,近处杨柳依依,一池碧水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整个舞台美轮美奂,宛如一幅水墨画。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白素贞出场了。
她是从舞台侧面缓步走上来的,步伐轻盈,裙裾飘飘,仿佛踏水而来。
她一出现,整个剧场都安静了,好像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震慑住了,忘了呼吸。
她站在断桥上,衣袂被舞台上的微风吹动,轻轻飘扬。
微微侧着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疏离感,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然后她开口了。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
第一句唱出来,整个剧场的人都呆住了。
那声音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又柔媚得像春日里的微风,在剧场里回荡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达心底。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戏迷,原本是抱着挑剔的态度来看这场戏的,他们都是看过几十年的老把式,一般的演出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可此刻,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忘了摇。
台上的今越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角色里。
相比之下,柳如曼饰演的小青就显得黯然失色了。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心里的不平衡,柳如曼今天的表现大失水准。
她的唱腔有些发紧,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有几个地方甚至破了音。
动作也有些僵硬,完全没有平时排练时的流畅自然,尤其是在和今越对戏的时候,两个人的差距一目了然。
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小青是怎么回事?唱成这样也好意思上台?”
“听说本来是让她演白蛇的,后来换人了,估计心里不痛快吧。”
“不痛快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啊,这可是公演!”
“还是那个白蛇唱得好,你看看人家,那才是真功夫。”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可坐在前排的柳如曼的父亲,省文化厅的柳厅长,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台上的柳如曼也感觉到了台下的骚动,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她越是慌乱,就越出错,越出错,就越慌乱。
恶性循环之下,她的表演越来越糟糕,到后来简直是在应付差事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场休息,柳如曼一下台就跑进了化妆间,关上门,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没有人去安慰她。
今越没有去看柳如曼。
她坐在化妆台前,喝了一口温水润嗓子,然后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准备下半场的演出。
当最后一场戏结束,白素贞被镇压在雷峰塔下,今越站在舞台中央,缓缓地倒下,白色的衣袂铺展开来,像一朵凋零的白莲。
全场寂静了三秒钟。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那掌声经久不息,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整个剧场都在颤动。
观众们纷纷站了起来,疯狂地鼓掌、叫好,有的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幕布落下,又升起,再落下,再升起。今越和剧组的其他演员一次次地谢幕,可观众的掌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今越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如潮水般的掌声,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成功了。
第二天,省城的所有报纸都报道了这场演出。
《省城日报》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介绍这场演出,标题是《一曲惊鸿动省城——记省戏曲学院<白蛇传>公演》。
文章里用大量的篇幅赞美了白素贞的扮演者,称她为“近年来豫剧舞台上最令人惊喜的新星”,盛赞她的唱腔“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称赞她的表演“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晚报》的娱乐版更是直接把今越的照片登在了头版,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蛇的戏服,侧身而立,回眸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标题写着:《白蛇传》惊艳省城,新人今越一炮而红。
一夜之间,今越的名字传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演出结束后的第三天,学院接到了省剧团的通知,鉴于今越在《白蛇传》中的出色表现,省剧团决定破格录用她,给她一个正式演员的位置。
这个消息在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省剧团是全省最好的剧团,能进去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尖子,多少学员挤破了脑袋都进不去。
而今越一个入学不到一年的新生,竟然得到了这样的机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所有人都以为今越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今越拒绝了。
“我不去省剧团。”她坐在陈砚秋的办公室里,语气平静而坚定。
陈砚秋放下手中的钢笔,靠在椅背上,透过黑框眼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
“我想回县里去。”今越说,“焦家班不能散。那是我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陈砚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今越继续说:“我去省剧团,最多是做一个好演员。可我回县里去,可以把焦家班重新撑起来,可以把我师父教给我的东西传下去。我师兄小林的胳膊需要治,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师弟师妹们也需要有人带着他们往前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陈老师,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可我已经想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砚秋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你比你师父有出息。”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今越没有去省剧团,但她接受了学院发给她的奖学金,一百八十块钱,是学院对她优异表现的奖励。
这笔钱不算多,可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她拿着这笔钱,先去了医院,带着小林师兄的医药费交了。
小林的胳膊耽误了大半年,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废了。
幸好还不算太晚,做了手术后,好好休养几个月,应该能恢复个七八成。
小林看着今越替他交了医药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了。”今越把缴费单塞进口袋里,冲他笑了笑,“你好好养伤,等你好利索了,咱们焦家班重新开张,还得靠你给我打鼓呢。”
小林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处理完小林的事情,今越拿着剩下的钱,回到了小镇上。
焦家班的新院子空了快两个月,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大师姐去了远方找工作,一去不回,不知所踪。
堂屋里还留着办丧事时的痕迹,墙上的白纸还没有完全撕干净,地上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师父的房间门锁着,钥匙在小林那里,她没有打开。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这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
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扫地,擦桌子,清洗灶台,整理练功房里的道具。
她把师父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摆在了堂屋的正中央,前面点上了一炷香。
她忙了整整两天,终于把整个院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可收拾完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能做什么?她该怎么做?焦家班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她一个人,能不能撑得起师父留下来的这个摊子?
她心里没有答案。
她想到了沈聿。
自从师父的葬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沈聿了。
她知道他很忙,团里的事情一大堆,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事情。
可在这个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团里找他。
沈聿的办公室在团部二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今越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请进”。
今越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沈团长。”
沈聿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放下笔,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坐。”
今越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沉默了一会儿,干脆把心一横,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她拒绝了省剧团的机会,拿了奖学金给小林治了胳膊,剩下的钱把焦家班重新收拾了一遍,可她不知道该不该把焦家班重新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她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她说完了,低着头,等着沈聿的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沈聿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暖到了心底。
“你问我你的选择对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今越抬起头,看着他。
沈聿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你放弃省剧团的机会,选择回县里撑起焦家班,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说你傻,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回那个小地方吃苦。也有人说你有情有义,不忘本,对得起你师父的栽培。”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自己想要什么”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今越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聿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也更加温和:“你不需要纠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只要你认真想过了,认真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未来会不会后悔,而是踏踏实实地把眼前的路走好。”
今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是啊,她不需要纠结对不对。
她只需要知道,她想这么做。
她想把焦家班重新撑起来,想替师父守住这份家业,想让焦家班的招牌重新挂起来。这就是她想要的。
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
“沈团长,”她站起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坚定,“谢谢你。”
沈聿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眼底也漾开了一抹笑意。
他点了点头,说:“不用谢。好好干,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今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沈聿,说了一句:
“沈团长,等我焦家班重新开张了,请你来看戏。”
沈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他说,“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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