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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关惊天闻丧报 事了立志报 ...


  •   小年的时候,学院里到处喜气洋洋的。

      食堂包了饺子,宿舍楼的窗户上贴满了窗花,几个家在省城的同学已经拎着行李准备回家了。

      今越也打算明天回镇上,她给师父买了一双新棉鞋,棉鞋是她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焦九斤的脚是四十三码的,脚掌宽,脚背高,普通的鞋店根本买不到合脚的,她特地找了城南一个老鞋匠定做的。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里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她用手掌按了按,软乎乎的,心想师父穿上肯定暖和。

      她正哼着《穆桂英挂帅》的选段收拾行李,把那双棉鞋用包袱皮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弄脏了。

      传达室的老大爷在楼下喊她,说有她的电报。

      今越以为是师父催她回去的,笑呵呵地跑下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展开一看。

      电报是小林发来的。

      六个字。

      “师父心梗,速归。”

      今越盯着那六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看出别的意思来。

      可不管她怎么看,那几个字都明明白白地印在纸上,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拿着电报,站在传达室门口,一动不动。

      老大爷看她脸色不对,又问了一句:“闺女,咋了?”

      今越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撞,可有一个念头却格外清晰。

      她要回去。她必须回去。

      最后一班回县里的长途车已经开走了。

      今越站在空荡荡的车站里,看着那块写着发车时刻表的黑板,上面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站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团蜷缩的影子。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她不对劲,翻了她的包袱,找到了学院地址,打电话联系了学院。

      学院又辗转联系到了沈聿。

      沈聿连夜调了一辆吉普车,顶着风雪开了两百多里山路来接她。

      可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人在叫她,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沈聿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军大衣,帽檐上和眉毛上都结了霜,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今越。”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低,却很稳,“我来接你回去。”

      今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上了车。

      一路上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清醒。

      车窗外的风雪很大,雨刷器不停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今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片混沌的黑暗,觉得那黑暗无边无际,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头。

      车子在凌晨三点多到达了镇上。

      远远地,今越就看见了焦家班新院子的方向亮着灯。

      那灯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车子停稳后,她跳下车,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

      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着,投下惨淡的光影。

      白纸上写着黑色的“奠”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门是敞开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镇上和附近村子里的乡亲,还有县剧团的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沉重的,有些人看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今越穿过人群,走进了堂屋。

      焦九斤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他的脸露在外面,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他的脸色是灰白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那双她熟悉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堂屋里点着几根白蜡烛,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焦九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供桌上摆着几碟供品,一碟苹果,一碟糕点,一碟花生米,都是师父生前爱吃的东西。

      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香烟袅袅地上升,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檀香和纸钱混合的气味。

      今越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盯着焦九斤那双粗糙的、教了她六年戏的手看。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交叠在胸前。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练功留下的痕迹。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焦黄的印记,那是常年抽烟袋烫出来的。

      小时候练功偷懒,师父就是用这根手指戳她的脑门,骂她没出息的东西。

      可现在,这根手指不会再动了。

      今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门板前跪了下来。

      她直挺挺地跪着,像一尊石像。

      小林在她身边蹲下,他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师父走得很急,没啥痛苦。傍晚的时候还在院子里劈柴,说是等你回来要给你炖羊肉吃。劈着劈着,忽然说胸口闷,坐在门槛上歇一歇,然后就倒下了。等卫生所的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今越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林又说:“师父临终前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就念叨了一句你的名字。”

      今越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说话。

      她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灵堂布置好了。

      焦家班的弟子们全都回来了,县剧团的人也来了,镇上的乡亲们来了很多,连县文化馆的馆长都专程赶了过来。

      院子里挤满了人,花圈和白幡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按照当地的习俗,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

      这三天里,今越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守在灵堂里,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往火盆里添纸钱,擦拭师父的遗像。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

      谭金玉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她在焦九斤的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了今越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默默地走到墙角,帮着折纸元宝,一折就是一整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按照规矩,亲友们要在灵前守最后一夜。

      可到了后半夜,天实在太冷了,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堂屋里又没有暖气,几个年纪大的亲戚扛不住了,陆陆续续地去隔壁屋子里烤火取暖。

      小林劝今越也去歇一歇,今越摇了摇头,固执地跪在灵前。

      到了后来,灵堂里只剩下今越一个人。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供桌上的香已经快燃尽了,她重新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遗像上的焦九斤板着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是去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照相馆的师傅让他笑一笑,他瞪了人家一眼,说“笑啥笑,有啥好笑的”。

      结果拍出来就是这么一张臭脸。

      当时今越还笑话他,说师父你这照片挂门口能辟邪,焦九斤气得拿烟袋敲她的脑袋。

      想起这件事,今越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冰冷的砖地,忽然开口了。

      没有伴奏,没有锣鼓,没有观众。

      她跪在那里,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秦雪梅吊孝》。

      “秦雪梅跪灵堂泪如雨降——!”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像是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在重压下发出了破碎的音符。

      可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继续往下唱。

      “哭一声商公子我的夫郎——!”

      《秦雪梅吊孝》是焦九斤教给她的第一部戏,现在,她跪在这里完完整整地唱给他听。

      那时候她五音不全,嗓子像破锣一样,怎么唱都不在调上。

      焦九斤气得直骂娘,说收了你这个徒弟是我焦九斤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

      可骂完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教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帮她纠正。

      可现在戏唱好了,人却没了。

      “你撇下我孤单单好不凄凉——!”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悲痛全部倾泻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灵前的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要把师父教她的所有本事都唱给他听,让他知道,他没有白教她,她都学会了,她全都学会了。

      “从今后再不能同把戏唱——!”

      “从今后再不能共论宫商——!”

      “从今后再不能听你教导——!”

      “从今后再不能见你模样——!”

      院子外面,沈聿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他天刚亮就到了,可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好好地跟师父做最后的告别。

      他站在院门外的一棵槐树下,听着里面传来的唱腔,听着那一声声凄厉悲切的哭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沈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

      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唱腔停了,才抬步走进了院子。

      灵堂里,今越已经唱完了最后一句。

      她跪在地上,伏在灵前,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沈聿走到她身后,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今越的身上。

      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地包裹住了她单薄的身体。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今越的肩膀。

      今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见了沈聿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天也没有休息好。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可今越从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的力度里,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克制的担忧。

      “沈团长……”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师父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沈聿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将她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拥抱。

      他只是轻轻地环着她的肩膀,手掌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和他独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气息。

      今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揪着他胸口的衣服,把所有的悲伤、恐惧和无助都化作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一片衣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今越压抑的哭声。

      前来吊唁的人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打扰。

      过了很久很久,今越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抽噎着,从沈聿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子也红通通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湿漉漉的泪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没关系。”

      今越又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过了半晌,她忽然小声说:“沈团长,你说人死了以后,到底去哪儿了?”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焦九斤的遗像上,看着那张板着的脸,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相信人死后还有什么去处。可后来我经历了一些事,慢慢觉得,人死了以后,会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今越,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师父教会了你唱戏,教会了你做人。你每一次登台,唱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他的影子。只要你还唱下去,他就没有真正离开。”

      今越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藏着深沉的力量。

      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愈合。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了。”

      沈聿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和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柔和怜惜。

      “去吧,去跟你师父好好告个别。”

      今越转过身,走到焦九斤的灵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直起身来,看着遗像上师父那张板着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师父,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一直唱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

      “唱到你听不见为止。”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晨光穿过窗棂,照进灵堂,落在焦九斤的遗像上,给他那张板着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年关惊天闻丧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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