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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省城学艺逢高手 深夜单车载 ...

  •   省戏曲学院的生活,跟今越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报到那天,她背着铺盖卷,拎着那只从镇上带来的旧藤条箱,站在学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跟来往的学生一比,活像个进城卖菜的乡下丫头。

      可她不在乎。

      她是来学戏的,又不是来比穿的。

      然而真正让她受打击的,是开学后的第一堂课。

      学院的基本功训练跟焦家班完全是两回事。

      焦九斤教她的是野路子,实用为主,怎么顺手怎么来,不讲那么多规矩。

      可学院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抬手要多高,迈步要多宽,眼神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有讲究的。

      老师们的要求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一个云手做不好,能让你练上一整天。

      更让今越感到压力的,是身边的同学们。

      能进省戏曲学院的,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有的从小在少年宫学艺,基本功扎实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有的是梨园世家的子弟,从小就泡在戏园子里长大,唱念做打样样精通,还有的天赋异禀,嗓子一亮出来就能把人震住。

      今越在焦家班是拔尖的,可到了这里,她发现自己不过是中人之姿。

      甚至可以说,在基本功的规范性上,她还不如那些从小接受正规训练的同学。

      这种落差感,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浇得干干净净。

      开学头一个星期,今越每天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拼命地记、拼命地练,恨不得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晚上回到宿舍,她还要摸黑在被窝里复习白天学的唱段,小声地哼唱着,生怕吵醒室友。

      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跟不上进度。

      有一次排戏,老师让她做一个“卧鱼”的动作,就是单腿站立,另一条腿盘起来,身体缓缓下蹲,最后坐在地上。

      这个动作她以前在焦家班练过,可焦九斤教她的方法是取巧的,姿势不够标准。

      老师在课堂上指出了她的问题,让她重新做,她试了好几次都做不到位,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像一根针,扎进了今越的心里。

      她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做了一次,这一次还是不到位。

      那就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

      直到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都走了,她还在练功房里一遍一遍地做着那个动作。

      “卧鱼”做不好,她就练一百遍。

      唱腔跟不上,她就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练嗓子。

      身段不够优美,她就对着镜子一个一个动作地抠,抠到自己满意为止。

      她开始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比学院规定的早课时间还早。

      冬天的清晨,天还黑漆漆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练功房里的暖气还没烧起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一个人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压腿下腰跑圆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的小雾。

      等到同学们陆续来上课的时候,她已经练了将近两个小时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这天晚上,今越又在练功房里待到很晚。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影中纷纷扬扬地飞舞,像漫天飘散的梨花。

      练功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正在练一段水袖。

      这段水袖是《天女散花》里的,动作繁复,对腕力和控制力的要求极高。

      她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晚上了,右手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也磨出了水泡,可她就是不肯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下周就要进行第一次阶段考核了。

      如果考核不过关,她就会被调到普通班,失去参加期末汇报演出的资格。

      她不能掉下去。

      她不能让师父失望,更不能让沈聿失望。

      一想到沈聿,她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自从她来到省城之后,沈聿每隔两三天就会托人捎来一封短信,问问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叮嘱她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

      信的内容都很简短,语气也很平淡,可每一封信她都看了好几遍,折得整整齐齐地收在枕头底下。

      她有时候会想,沈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对她好,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帮她交了学费,却从来不提让她还钱的事。

      他写信关心她,却从来不在信里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冰凉,恰到好处地温暖着她,让她觉得安心,却又猜不透他的心思。

      就在她走神的这会儿工夫,练功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今越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去,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帽檐和眉毛上都沾着细小的冰晶。

      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白,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温润而明亮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沉静的湖水。

      “沈团长?”今越惊讶地放下水袖,“你怎么来了?”

      沈聿拍了拍肩上的雪,走进练功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指尖和额头的汗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出完任务回来,路过学院,看见练功房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是你。”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可今越注意到,他的军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裤腿上也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在风雪中走了不短的路。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暖的,涨涨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沈聿走到她面前,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责备,“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今越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快了快了,我把这一段练完就回去。”

      “你刚才那段水袖,我已经看你练了快一个钟头了。”沈聿轻笑说。

      今越被他拆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沈聿看着她那张因为练功而泛红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姑娘有多倔,也知道她有多拼命。

      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从底层爬上来的,比任何人都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

      他没有再劝她回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饿不饿?”

      他不提还好,一提今越还真觉得饿了。

      她中午就吃了一个馒头,晚饭根本没来得及吃,一直在练功房里泡到现在。

      肚子非常适时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声,在安静的练功房里格外响亮。

      今越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沈聿嘴角微微一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今越愣了一下,赶紧抓起挂在墙上的棉袄,一边穿一边跟上他的脚步:“去哪儿吃啊?都这么晚了,食堂早关门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

      沈聿带着她走出学院的大门,来到停在路边的一辆自行车前。

      那是一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车身有些旧了,可擦得很干净,车把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在寒风中摇曳着橘黄色的光芒。

      沈聿长腿一跨,骑上车,回头看了今越一眼:“上来。”

      今越看着那辆自行车,犹豫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坐过男同志的自行车后座,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一屁股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沈聿提醒了一声,然后用力一蹬踏板,自行车稳稳地驶入了夜色之中。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煤油灯的照耀下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寒风迎面吹来,割得人脸生疼。

      今越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沈聿似乎感觉到了她在发抖,微微侧过头说:“把手插到我大衣口袋里。”

      今越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他大衣两侧的口袋里。

      大衣的口袋里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摸出来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先拿着,暖和暖和手。”沈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今越握着那两个滚烫的红薯,手心传来的热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让她的整颗心都变得暖洋洋的。

      她把红薯揣在怀里,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聿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很宽阔,隔着厚厚的军大衣,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安全感。

      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冰凌,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雪夜里穿行。

      今越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沈聿带她去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馄饨摊。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看见沈聿来了,笑着打招呼:“沈团长来了?还是老规矩?”

      “两碗馄饨,多放辣。”沈聿说着,替今越拉开了一张塑料凳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简陋的折叠桌旁,中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丝,一个个馄饨像小元宝似的浮在汤里,皮薄馅大,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今越早就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抄起勺子就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结果被烫得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聿递给她一张草纸,眼里带着笑意。

      今越接过草纸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好吃了嘛。”

      她低头继续吃馄饨,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勺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推到沈聿面前。

      “这是什么?”沈聿放下筷子,看着那个纸包。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聿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质地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均匀,看得出来织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围巾的两端各缀着一排细密的流苏,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沈聿的手指抚过围巾柔软的绒毛,目光微微一动。

      “我自己织的,”今越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汤,声音有些含糊,“冬天骑车冷,我就想着给你织一条围巾挡挡风。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灰色的,好搭配衣服。织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声音越小,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聿没有说话,他把围巾拿起来,仔细地叠好,然后一圈一圈地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灰色的围巾衬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军大衣,意外的合适,给他清俊的面容添了几分气质。

      “很好看。”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今越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见沈聿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像春天的阳光融化冬日的冰雪,悄无声息,却温暖入骨。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吃完馄饨,沈聿又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回学院。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可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安心。

      到了学院门口,今越跳下自行车,转身看着沈聿。

      他坐在车上,一条长腿撑着地面,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团长,”今越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你的馄饨。”

      沈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轻声说:“回去吧,早点休息。下次别练到那么晚了。”

      “知道了。”今越答应了一声,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见沈聿还停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见她回头,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调转车头,骑入了夜色之中。

      今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围着灰色围巾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夜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

      那种感觉,比第一次登上省城舞台的时候还要强烈。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咧嘴笑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走进了学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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