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失色》钟离岚

18、接触 细密的

　　细密的冷汗顺着宁嘉月的后背漫开，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态，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态。

　　周围的兼职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没有人留意角落里面色异样的尤舒。大家只当是午后场馆闷热，算不上什么大事，没有人会往过敏上面联想，更不会知道那一小盒不起眼的蜜饯已经酿成麻烦。

　　宁嘉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音。

　　“这边剩下的现场核对，你先继续跟进。我看到那边有个兼职同学状态不太好，过去看一眼情况。” 她语气平淡，找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苏音没有多想，颔首应下：“好，那我去检查西侧展区的物料。有事情您随时叫我。”

　　交代完毕，宁嘉月抬步，缓步朝着长椅的方向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飞速权衡当下的状况。

　　尤舒目前满脸灼热潮红，脖颈出现了细碎的红痕，不过她看起来意识清醒、呼吸平稳，暂时没有喉头水肿、喘不上气这类危及生命的严重症状，可宁嘉月心底无比清楚，这绝对不是闷热导致的不适。

　　就是过敏。

　　是方才那盒不起眼的餐后蜜饯引发的反应。

　　人面子暗藏的致敏漆酚，哪怕经过腌制处理也未曾消退，终究还是伤到了这具毫无防备的身体。过敏反应向来存在延后加重的可能性，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不会骤然恶化。

　　直接送去医院动静太大，可完全放任不管更加不行，过敏症状不会自行快速消退，持续抓挠很容易抓破引发发炎，一旦后续症状爆发，再补救就为时已晚。

　　短短几步路，无数念头在宁嘉月心底掠过。

　　她停在尤舒面前。

　　听见脚步声，尤舒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颊滚烫，眼尾被潮红浸染，眉头微微蹙起，还在不住用指背摩挲脸颊，皮肤底下的痒意源源不断往外冒，看见站在身前的宁嘉月，她眼里掠过一丝茫然，还有一点局促。

　　两人仅有几次点头之交，谈不上熟络。

　　“同学，你还好吗？” 宁嘉月放轻了音量，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边其他人的耳朵，“看你脸色异常发红，状态很不对劲。”

　　尤舒眨了眨眼，有些迟钝地摇摇头，嗓音带着一点干涩：“我…… 我没事，可能就是屋里有点闷。”

　　她全然只当是场馆闷热通风不畅带来的不适感，丝毫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长这么大，她从未出现过皮肤莫名发红发痒的情况，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触发了过敏反应，更猜不到过敏源是什么。

　　“这里人多嘈杂，空气也闷。旁边有一间闲置休息室，你先跟我过去坐一会儿，安静缓一缓。” 宁嘉月没有点破真相，只是向她伸出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尤舒愣了愣。对方眼底满是关切，没有半分恶意，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撑着长椅，慢慢站起身。

　　起身的瞬间，一阵淡淡的眩晕袭来，她脚下微微一晃。

　　宁嘉月下意识伸手虚扶了她胳膊一把，指尖触到对方手臂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皮肤底下异常滚烫的温度。

　　“小心。”

　　简短两个字，宁嘉月收回手，走在侧前方引路。

　　休息室就在展厅侧边，房间不大，一扇窗户可以推开通风，屋内摆放一张长沙发与小茶几，此刻空无一人。

　　把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的说笑喧闹，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先坐下休息。” 宁嘉月示意尤舒坐到沙发上。

　　尤舒依言坐下，依旧忍不住蹭着脖颈处的红痕，越抓，那块皮肤越是发烫发痒，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无力。

　　“尽量不要用手反复抓挠。” 宁嘉月轻声提醒，“抓破皮肤很容易发炎留红印，会更麻烦。”

　　尤舒闻言，勉强克制住自己乱动的手，乖乖放在腿上攥紧，可皮肤底下阵阵窜动的痒意根本无法缓解，难受得她微微抿紧嘴唇。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随便出去。” 宁嘉月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发给她，目光牢牢锁在尤舒脸上，再三细致叮嘱，“如果一会儿觉得头晕、胸口发闷、喘不上气，立刻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硬扛。”

　　尤舒茫然地点头：“嗯，好。”

　　宁嘉月不敢耽搁，匆匆离开休息室。艺术馆附近沿街就有连锁药店，她快步走去，凭借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精准挑选出应对突发过敏性皮炎的药物。买了口服抗组胺抗过敏药片、舒缓止痒的炉甘石洗剂，搭配医用棉签和降温冰袋，全程没有半分犹豫，动作利落又急促。

　　旁人看不懂的诱因，她心知肚明，是那盒无人在意的蜜饯，是这具身体从未接触过、无人知晓的隐秘过敏源。

　　尤舒懵懂无知，可她看得一清二楚。

　　拎着药袋快速折返，推开休息室房门，屋内依旧安静。只是短短十几分钟，尤舒脖颈处的红痕又悄悄扩散了一片，看着愈发刺眼，让宁嘉月的心又是一紧。

　　好在女孩呼吸平稳，神态只是略显虚弱，没有出现任何凶险症状。

　　宁嘉月将药袋摊开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道出判断，不点破具体诱因：“你这不是闷热上火，从泛红、发痒、发烫的症状来看，应该是过敏了。”

　　尤舒猛地抬眼，眼底写满错愕与难以置信：“过敏？”

　　她反复回想自己今天的饮食和接触过的东西，三餐都是日常吃食，环境也没有特殊变化，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接触了什么，才会突然过敏。

　　“我从来没有过敏过，不知道自己对什么东西过敏。” 尤舒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茫然无措。

　　看着她全然懵懂的模样，宁嘉月心口微涩，却依旧没有多说。

　　有些隐秘的风险，有些刻在身体里的隐患，是此刻的尤舒永远无法理解、也无从知晓的。

　　“很多隐性过敏源都是第一次接触才会触发反应，以前没事，不代表身体不会排斥。” 宁嘉月淡淡解释，一笔带过缘由，“好在目前症状不算严重，但不能轻视，过敏症状很容易反复加重。”

　　她说着拆开药盒，仔细核对好安全剂量，倒出一片口服药片，递过矿泉水：“先把抗过敏的药吃了，压制一下反应。”

　　尤舒乖乖接过药片，就着温水缓缓吞服下肚。

　　紧接着，宁嘉月拆开冰袋，裹上一层柔软纸巾，避免低温冻伤皮肤，递到她手中：“先用这个冷敷脸颊和脖子，缓解发烫泛红。等热度消下去，我帮你用棉签涂止痒的药膏。”

　　尤舒听话地接过冰袋，轻轻贴在灼热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熨帖上来，驱散了大半灼烧燥热，那种难以忍受的痒意也稍稍缓解，让她舒服了不少。

　　房间里瞬间陷入安静，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以及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尤舒对香水没有什么研究，但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宁嘉月就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视线没有离开半步。

　　看着沙发上局促又虚弱、全然不知自己遭遇了什么的女孩，宁嘉月心底就有种无力感，如果今天她没有恰好抬头看见，如果她没有及时察觉异常……

　　尤舒一边慢慢冷敷，一边忍不住抬眼，悄悄看向身旁沉静静坐的宁嘉月。

　　两人素不相识，只是短暂的交集，可对方却格外耐心细致，沉着冷静地帮自己处理突发状况，事事周全稳妥，在感激对方的同时，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尤舒说不清这份过度的在意和紧张，仅仅是场馆负责人的责任心，还是另有原因。

　　“今天的兼职工作不用继续了。” 宁嘉月率先打破寂静，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我会给你照常结算全天工钱。你就在这里安心休息观察一两个小时，确认药效起效、症状消退，没有任何不适再离开。一旦感觉加重，我们立刻去医院。”

　　尤舒下意识开口：“可是场馆的彩排……”

　　“工作可以延后，进度可以调整，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 宁嘉月轻声打断她。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浅浅落在女孩依旧泛着红的侧脸，温柔的光影下，藏着无人窥见的隐患与汹涌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