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失色》钟离岚

14、棋局 宁嘉月

　　宁嘉月收回纷乱的思绪。

　　自嘲归自嘲，如今的她早已摒弃前世那套非黑即白的天真三观。

　　至于如何联系沈砚……直接联系他的做法太过直白和刻意，而且只邀请一个籍籍无名、风格孤僻的小众画师，日后一旦沈砚身价暴涨，有心人稍加复盘，就能看出她从一开始的精准瞄准，所有的雪中送炭，都会变成刻意投机，所有的赏识扶持，都会沦为一场提前算计的交易。

　　人情一旦被贴上 “功利” 的标签，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宁嘉月眸光微沉，迅速修正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要藏棋，就要藏于众。

　　想要完美掩盖针对沈砚的布局，最好的方式，就是批量扶持，全员撒网。

　　她的艺术馆首期展览，绝不做单人特展，而是做一场【新锐画师联合沙龙展】。

　　大范围搜罗圈内无人问津、风格独特、不迎合市场、被主流画廊拒之门外的冷门创作者。

　　人一多，鱼龙混杂，风格各异，她唯独看中沈砚的这份特殊心思，就会被彻底淹没在 “热爱小众艺术、扶持新人” 的正大光环之下。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随性而为、眼光独特，偏爱这些不被世俗接纳的先锋作品，纯粹出于艺术热爱，愿意花钱、花资源为新人提供舞台。

　　没人会知道，这场全员普惠的善意里，藏着她唯一精准锁定的、最贵重的一步暗棋。

　　念头敲定，整盘布局瞬间变得天衣无缝。

　　半小时后，车辆稳稳停在城郊的独栋艺术馆门前。

　　纯白简约的建筑伫立在绿植之间，远离市中心的商业浮躁，安静、高级、私密性极强。

　　推门而入，空旷通透的展厅一览无余，层高开阔、采光均匀，白墙干净得一尘不染，不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造，只需要简单软装点缀，就足以撑起一场高质量艺术联展。

　　物业工作人员全程陪同汇报，各项资质、场地权限、备案流程一应俱全。

　　宁嘉月边走边看，淡淡开口，敲定最终方案：“场地不变，保持极简通透的风格。不用网红装饰，不用花哨布景，全部留白，留给画作本身。三天完成软装布置，一周后，正式开启。”

　　工作人员连忙应声退去，着手对接后续手续。

　　空旷的展厅里只剩下她一人，安静的空间里，思路愈发清晰。

　　想要一次性精准搜罗一批高质量的冷门画师，还要顺理成章接触到沈砚，最合适的方式，是找一个圈内中间人牵线搭桥。

　　这个人不能是大牌画廊老板，不能是知名艺术教授，这类人脉牵扯太深，容易暴露意图。

　　最好的人选，是一个资历不深、人脉偏小众、专门对接新人画师的独立策展人。

　　这类人混迹艺术圈底层，熟悉大部分主流看不上的新锐创作者，手里握着大量闲散画师资源，急需优质展览机会站稳脚跟，极好合作，且没有复杂的圈层纠葛，保密性强，做事踏实稳妥。

　　宁嘉月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脑海里的名字，很快锁定了一个合适的人 —— 许策。

　　二十五岁，毕业于普通艺术院校，独立策展三年，常年帮新人画师对接小型展出，眼光刁钻，偏爱收录先锋冷门作品，奈何手里一直没有优质固定展厅，大多是临时租借场地办小活动，资源受限，始终没能出圈。

　　眼下的许策，正处于事业瓶颈期，急需一个稳定、高端的艺术平台证明自己。

　　而自己刚落地的艺术馆，刚好能给他提供最缺的舞台与资源。

　　互利共赢，一拍即合，再合适不过。

　　宁嘉月拿出手机，通过艺术圈层的浅层人脉，轻松拿到了许策的联系方式，没有多余铺垫，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面传来略显疲惫却礼貌温和的男声。

　　“您好。”

　　“你好，我是逐光艺术馆的主理人宁嘉月。” 她语气平静，语速不急不缓，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有平等合作的通透，“我的艺术馆刚刚落成，一周后准备开办首期画展，主打扶持风格独特的原创创作者。”

　　“我了解到你长期深耕新人策展，手里有大量风格独特的画师资源，想全权委托你帮我统筹本次展览的所有参展画师，筛选标准只有一个 —— 作品有属于自己的个人风格，不随波逐流，哪怕目前没有名气也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许策明显愣住了，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惊喜。

　　他混迹圈子多年，见惯了资本只捧网红画师、只炒流量作品，所有展览都优先选择有名气、能赚钱的创作者，从来没有一家艺术馆，愿意专门为 “冷门新人” 办正规联展。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展览模式。

　　“宁小姐，您是说…… 不收知名画师，只收小众新人？没有名气、没有商业流量也可以？”

　　“对。” 宁嘉月坦然应声，话术滴水不漏，完美贴合自己塑造的人设，“我开这间艺术馆不是为短期盈利，只是想给真正有天赋、有态度，却被市场埋没的创作者一个正规舞台。主流圈层太多流水线的商业作品，我看不到什么新意，反而弄丢了艺术本身的张力，我想做一次纯粹的新锐输出。”

　　这番话真诚通透，完全是热爱艺术的富家少女姿态，听不出半分功利算计。

　　许策彻底心动，立刻应声：“没问题宁小姐！我手里刚好有一批风格非常先锋的画师，写实、抽象、情绪风都有，个个都很有想法，就是缺正规展出机会！我马上整理名单，三天内给您完整的画师资料和作品合集！”

　　“可以。” 宁嘉月淡淡补充，语气带着隐晦的引导，“你重点筛选一批风格偏先锋或者个人特质极强的创作者，我很偏爱这类有情绪张力的作品。”

　　她没有点名沈砚。

　　但她清楚，这一句话的筛选标准，精准锁定了独属于沈砚的画风特质。

　　许策常年对接小众画师，不需要亲自提及，不需要刻意指定，只需划定标准，沈砚自然会被稳稳纳入参展名单。

　　完美无形，顺水推舟。

　　挂断电话，宁嘉月心底彻底安稳。

　　通过许策这个中间人批量招人，所有一切都变得合理至极。

　　在外人眼里：她广撒网、扶新锐、爱小众、重才华。

　　只有她自己清楚：茫茫众画师之中，她只为一人而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有条不紊推进。

　　艺术馆软装极简落地，白墙留白、暖光铺陈，干净高级，最大程度衬托画作本身的质感。

　　三天后，许策准时发来一份完整的参展名单。

　　整整八位小众画师，风格各异，全部是主流市场无人问津的冷门画师。

　　名单末尾，静静躺着一个匿名艺名 ——【砚】。

　　附带的几张作品预览，笔触锋利偏执，画面裹挟着浓烈的冷峻感，独一无二，正是沈砚的手笔。

　　许策在备注里诚恳标注：该画师风格极其独特，天赋顶尖，但性格极度孤僻，从不主动社交，常年匿名创作，多次被主流画展以风格怪异拒展，非常难得。

　　宁嘉月看着屏幕里的名字和画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成了。

　　她没有单独优待，没有特殊备注，只是和其余七位普通画师一样，被平等选中，被平等给予展出机会。

　　在所有人眼里，沈砚只是她随手选中的、众多冷门画师里平平无奇的一个。

　　无人知晓，这是她穿越时光、精准博弈，提前数月埋下的最核心的一步棋。

　　世人皆锦上添花，她独众人之中，为低谷的他雪中赠灯。

　　不用刻意靠近，不用刻意拉拢，不用刻意示好。

　　接下来的沙龙联展，他们会自然相遇、自然相识、自然交集。

　　她以艺术馆主理人的身份，平等欣赏他的作品，认可他的天赋，在所有人否定他画风的时候，稳稳托住他的才华。

　　这份人情，干净、坦荡、毫无破绽。

　　等到年底沈砚归宗沈家、一鸣惊人，回望来路，只会记得，在他的低谷期，是这间逐光艺术馆，是宁嘉月，不问名气、不问背景，纯粹因为欣赏他的作品，给了他人生第一场正规公开展演。

　　八人众星捧月的铺垫，彻底遮住了所有算计。

　　宁嘉月退出文档，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

　　她依旧是那个偏爱小众艺术、温柔通透、心怀艺术理想的宁家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温柔的表象之下，是步步为营的新生之路。

　　艺术是壳，人脉是桥，资本是底。

　　这场悄无声息的布局，终将在数月之后，为她掀起全新的圈层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