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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色巷 第一章 ...


  •   第一章:无色巷

      七月十五,傍晚六点零七分。雨刚停没一会儿。

      谢槐收了伞,把它卷好塞进书包侧兜。书包里的卷子挤成一团,她伸手进去摁了摁,纸角的湿意透过手指传进来。雨只下了一个钟头,但她抄近路走老巷子的时候,路面上还是湿的。那些低洼处的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像碎了一地的脏玻璃。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墙长着青苔,墙根底下隔几步就有一小堆纸灰。纸钱烧完了,边缘还蜷着一圈黑色的弧线,风一吹就塌下去,化成更细的粉末。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混着雨后泥腥气,薄薄一层,黏在喉咙里散不掉。

      她加快了步子。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路灯还没亮,天还是灰蓝色的那种亮度,能看清路,但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一层,变成同一张旧底片。

      谢槐走了大概两分钟,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走着走着,那棵她认得的歪脖子树一直没出现。她每天放学走这条路,拐过第二个弯就该看见那棵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压扁的纸箱和空塑料瓶。那棵树应该在前面三米左右,但她走了大概三分钟了,前面只有墙和雾。

      雾。她眨了眨眼。巷子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了一层薄薄的灰白,不像水汽,更像是烟雾,但没味道,也没热度,就悬在那里,把更远的地方吃掉了。

      她停下来,转头往回看。来路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延伸出去,两边还是那些长着青苔的老墙。可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墙还是刚才那两面墙吗?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那墙的弧度、那苔藓的分布,好像跟刚才比转了个角度。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栏空着。时间:18:13。

      她想了想,决定再走一会儿。也许是她记错了拐弯数,也许今天绕了点弯子。她继续往前走。雾越来越近,灰白色从前面卷过来,像一张被人缓慢展开的宣纸。她的视野被压缩到只剩十来米远,再往前就只是一片模糊。

      然后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咕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得很清楚。一个白色的、很大的塑料瓶从她脚边滚出去,骨碌碌地滚了两米远,停了。那种装十升水的大桶,瓶身脏兮兮的,残留着一圈发黄的水垢印。

      谢槐低头看了看脚面,没脏。她抬头看那个瓶子。那东西停在路中间,不再动了。

      她绕过它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六步,身后又响起来。

      咕隆。咕隆。咕隆。

      她回头。那个塑料瓶正在路面上匀速地滚动,往她这边来,又擦过她的脚踝,往巷子深处滚去。

      没人推它。

      谢槐盯着它看了几秒钟。手心里起了薄薄一层汗。她把书包带子攥紧了,没跟上去,就那么站在原地。巷子里安静得吓人,远处有极轻的噼啪声,像纸钱烧到最后的余烬在响。天更暗了一点,灰蓝色正在往灰黑色里滑。

      然后她听见了跑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运动鞋踩在湿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不稳,带着大喘气。越来越近。

      雾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影从灰白色里冲出来,跑到谢槐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那女生弯着腰大口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碎发全贴在额头上,湿透了。校服外套的拉链敞着,里面一件灰白色的T恤,下摆沾着几块暗红色的污渍,说不清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她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几条血痕,新划的,还渗着细珠子。

      她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来。脸很瘦,眼睛黑得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精神都收在那两道视线里。

      "你刚进来?"她问。声音哑的,像跑了太久没喝水。

      谢槐看着她:"你是哪个班的?"

      "十三班。姜罗。"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血珠蹭到下巴上,"你呢?"

      "谢槐。六班。"

      姜罗听了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她盯着谢槐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有点认出来的意思,但什么也没说,转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你走了多久?"谢槐问。

      姜罗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没手机,不知道。"她抬了抬下巴,"那个瓶子——你看到没?"

      "看到了。"

      "我跟了它很久了。"姜罗说,"也不知道多久。跑到那头,一堵墙。跑回来,还是一堵墙。后来那个瓶子就开始滚。我就跟着跑。"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血口子,好像刚发现似的,用袖子盖住了。"跑着跑着就碰到你了。你……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块路牌?"

      "没有。"

      "我也没看到。"姜罗垂下眼睛,停了停,"可是我进来的时候,巷口有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的'无色巷'。我当时没当回事。等我想出去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那牌子后面什么都没了。"

      巷子里又静了几秒。远处那噼啪的纸灰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凉得有点扎人。谢槐的小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要跟我走吗?"姜罗忽然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求人的意思。她看着谢槐,"我没别的路走。你也是。"

      谢槐看着她手腕上那块被袖子盖住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只见过她的名字贴在十三班的门边上,因为姜罗是她们年级短跑最快的。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谢槐远远地看过她冲线——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撞破终点线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喊起来了。

      但现在,姜罗站在她面前,头发贴着脸颊,喘气还没平,手腕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湿地上,晕成一朵很小的深色花。

      "走。"谢槐说。

      姜罗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她步子没放得太快,让谢槐跟上来。两人并肩,姜罗始终比她多出半个肩膀的距离,像习惯性地挡在前面。

      那个白色塑料瓶又开始滚了。咕隆。咕隆。匀速的、不知疲倦的,在灰白的雾气里引着她们往前走。两边的墙越来越矮,慢慢变成了铁皮栅栏,栅栏外面是大片灰扑扑的空地,堆着废钢渣和碎玻璃。空气中纸灰的味道淡了,另一种味道浮上来——铁锈,湿泥,还有某种更旧的东西,闷闷的,像一只生了锈的炉子被雨泡过又晒干的苦味。

      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高炉轮廓,安静地蹲在灰蓝色的天幕里。炉体上洇着深浅不一的锈迹,像一层干涸了很久的血。

      姜罗的步子微微慢了一点点,和谢槐之间的距离从半个肩膀缩成了四分之一。她的手臂垂下来,擦过谢槐的书包边角,碰到了,又弹开。然后她又垂下来,这一次,她的手背贴住了谢槐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像风。像路面上一小块干的地方。

      谢槐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挪开。两个人就这么碰着手背走完了最后几十米。谁都没说话。

      巷子的尽头,一扇铁门半开着。金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干燥、温暖,铺在湿水泥地上,像一张被人摊开的手掌。空气里飘来了不一样的东西——沙子的味道,香料的味道,还有某种动物皮毛晒热了的膻腥。

      白色塑料瓶滚到铁门框边,撞了一下,砰的一声,停了。瓶身上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

      完成委托,能回家。

      姜罗蹲下去看了两秒,站起来。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嘶啦一声。金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碎发上的水珠映成一粒一粒的小亮片。

      "走吧。"

      她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

      光涌了出来。热风扑到谢槐脸上,干燥的、带着沙尘的,一下就把她肺里那些湿凉的雨气和纸灰味全换掉了。她走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姜罗的侧脸。她闭了一下眼睛,很短的一瞬,然后睁开,迈进了那片金色里。

      谢槐跟上去。铁门在她们身后合拢。

      咕隆。

      巷子里,那个白色塑料瓶又独自滚了起来,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弯,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

      巷子空了。远处的纸钱余烬还在轻轻噼啪地响,像什么东西在烧,又像什么东西在碎。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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