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旧简翻残疑根生 第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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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旧简翻残疑根生
夜色沉沉，玉清殿后藏书楼的玉门缓缓向内推开。
楼内常年燃着幽荧古灯，灯光柔和昏黄，一排排高阔的木架层层叠叠直抵殿顶，万卷典籍封存于此，竹简玉册堆叠，墨香混着旧玉的清寒气息，沉沉笼罩整座楼宇。此处收纳着真尘上界自开天以来留存的记事，天道训诫、降妖镇墟的过往、历代道君的修行手记，尽数藏在这一方楼阁之中。往日众仙查阅典籍，多是选取已经勘定、广为流传的正统卷册，那些残缺不全、记载存疑的古简，大多被安置在楼阁最深处，少有人愿意触碰翻阅。
见殊遣退了当值守阁仙侍，独自身处偌大藏书楼。青衫落于冰凉的白玉地砖，脚步声落在空旷楼内，响起细碎悠长的回响。殿外的云海风声被厚重石门隔绝在外，四下安静得近乎死寂，只剩下古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白日凌霄那一番规劝敲打，依旧盘旋在心间。
同门眼中，幻墟是万恶祸源，铲除墟境，便可抚平世间动荡。可凡尘一行的所见，墟界夹缝之中的际遇，还有掌心那一枚带着墟息的残玉，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交织碰撞，过往深信不疑的定论，一寸寸裂开细缝。
若是幻墟本就是天地缺憾的容器，那千百年以来，真尘上界对墟境的征伐镇压，究竟是在除灭灾祸，还是在不断对抗天地本身的固有宿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埋入土中的草种，疯狂向下扎根，挥之不去。
他走到楼阁深处，这里的书架蒙着一层薄薄的浮尘，书卷大多残破卷边，不少玉册裂纹纵横，是历次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残篇，很多记载语焉不详，甚至部分内容与传世正统史书相互悖逆。历代掌管藏书的仙官，大多将其束之高阁，不愿流传，怕扰乱后世修行者的道心。
见殊抬手，法力轻扬，拂去架上堆积的尘埃。一卷卷泛黄竹简浮于半空，竹简绳索多处朽坏，零散的简片四下漂浮。他指尖抚过简面镌刻的古老字迹，一页一页静静翻看。
正统史册之中，写得清清楚楚。上古之时，墟境骤然现世，妄气流溢，祸乱四海生灵，初代道君率众奋起，鏖战千年，划定两界边界，将祸乱禁锢于墟域之内，护得世间安宁。千百年，所有仙门弟子，自启蒙修行起，便是诵读这套说辞，代代相传，从未有人质疑。
可这些封存于角落的残简，字里行间，却是另一番光景。
残破的记事片段零零碎碎，无法拼凑完整的全貌。有文字记述，天地初分，世间本就有求而不得、生离死别、求道破灭的万般憾恨，众生执念不散，日积月累，慢慢汇聚，才凝成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幻墟。幻墟不是凭空降生的魔祟，它是世间众生遗憾的倒影。
妄气，是人心执念的外化。不是墟境生出苦难，而是世间万千苦难，滋养出了墟境。
见殊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丝浅白。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颠覆了真尘万古以来的认知。
若是残简所言属实，那斩灭幻墟，根本无法根除妄气。只要凡尘依旧有遗憾苦痛，众生心中执念不息，新的墟域依旧会在天地之间重新滋生。历代不惜代价的征伐镇压，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不过是把根源的问题，强行禁锢在一片隔绝的土地里。
他又翻出几卷更早的手记，里面零星提起初代守墟之人承接墟契的过往。没有大奸大恶的叛仙作乱，只写了一位心怀悲悯的修行者，甘愿以身承下世间无穷憾恨，以身锁墟，免得妄气四散，荼毒大千凡世。
书中没有记下那人的姓名，只留下寥寥数笔，一笔带过他自此困于雾域，永不得脱身。
云杪。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浮上心头。
见殊闭了闭眼，胸腔之中心绪翻涌。原来所谓墟主，并非天生妖魔，而是一代代承接墟契，自愿囚禁自身，扛下世间所有不堪的孤魂。世人畏惧唾骂的祸首，竟是世代背负天地枷锁的守人。
可残简终究是残缺。许多书页断裂遗失，关键的叙事片段尽数缺失。也有别的残篇，言辞激烈，驳斥这套说法，认定守墟之辈是以伪善伪装，伺机图谋天地权柄。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混杂堆叠，真假难辨。岁月漫漫，很多真相早已被时光掩埋，后世的人，只能凭借留存下来的只言片语，去揣测上古过往。
他取出袖中那片自墟境带回的残玉，将玉片悬浮于几卷古简之侧。玉片上的古铭文，和残简之上的部分字迹，形制文风全然同源。
这枚玉片，大概率便是上古守墟一脉遗留之物。
一缕极淡的墟息自玉片缓缓漾开，在安静的藏书楼内轻轻流转。见殊小心翼翼以自身道力包裹，不让气息外泄半分。若是被旁人察觉藏书楼之中存有墟息，便是百口莫辩。私藏墟境物件，在真尘律条之中，乃是重罪。
他如今手握的，是足以撼动整个上界道统根基的碎片真相。
知晓得越多，身上的枷锁便越是沉重。
师尊曾经教诲，凌霄方才的告诫，万千仙众世代坚守的信念，全部横亘在他身前。倘若他将这些残简记载公之于众，整个真尘上界会掀起滔天动荡。无数仙者毕生信奉的道义轰然崩塌，人心大乱，不知会生出多少纷争祸乱。
可若是就此视而不见，把这些残篇重新封存，继续顺从众人的意志，举兵伐墟。那便是明知道部分真相，依旧要去加害一个世代背负枷锁的人。
一边是上界安稳，万千同门；一边是被曲解的真相，还有凡世无数无处消解的憾恨。
两难如潮水，层层包裹住他。
窗外夜色更深，月华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散落漂浮的竹简之上，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四壁。见殊缓缓落座于案前，单手撑着额角，长久沉默。
他修行万载，勘破无数心魔劫数，却从未哪一刻，像如今这般进退维谷。
楼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藏书楼玉门之外。来人没有推门而入，只是静静立在门外，并不出声。
见殊心神一凛，瞬间收敛全部法力，将残玉迅速收回袖中，漫天漂浮的竹简哗啦收拢归回书架，只余下案头两三卷普通记事。
门外之人，没有直接叩门，只传来凌霄淡淡的声音，隔着厚重石门传进来。
“师兄，我知你入夜之后来了藏书楼。此处多上古残卷，诸多记载虚实难辨，还望师兄不要被片面文字迷惑心智。”
他并未闯入，依旧守在门外。既是关切规劝，亦是无声的监视。想来是不放心白日玉阶之上那一番对话，特意过来，看他究竟在翻阅何等典籍。
见殊坐在案前，静默片刻，声音隔着石门平稳传出，听不出半点波澜。
“不过翻阅旧朝记事，消磨长夜，师弟不必挂怀。”
门外沉默片刻。
“既如此，师兄切记分寸。夜深露重，不宜久留。”
话音落下，脚步声缓缓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散，见殊才抬起眼，望向紧闭的玉门。
方才那短短一瞬，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侥幸，庆幸凌霄没有强行推门进来。若是方才晚一步，那些相悖的残简、那一块墟境残玉，尽数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危机并非来自墟境，而是来自他身处的这片光明澄澈的上界。
古灯摇曳，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架书卷之间。无数旧简堆叠，真相埋藏在破碎文字之下，可揭开真相的代价，他尚且负担不起。
他抬手，目光扫过满室万卷，心底生出一种无力。典籍可以被封存，历史可以被改写，可世间的憾恨，凡尘的疾苦，不会因为书卷的遮掩就凭空消失。
掌心隔着衣料，触到那片冰凉残玉。
两界相隔万里，归憾殿隐于茫茫墟雾，那一个被困万载的人，此刻又在见证多少人间无处安放的执念。
一缕极细微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越过云海边界，遥遥向着墟境的方向飘去。没有传音，没有问询，仅仅是一念之感，转瞬便自行掐断。
见殊缓缓起身，将散落的简册一一归置妥当。今夜，他窥见了冰山一角，却也清楚，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旧简翻残疑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