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残简藏疑风渐起 夜色漫过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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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真尘禁库的雕花木窗，星河流转，清辉淡淡洒落在层层堆叠的玉简之上。
见殊静坐案前，指尖仍停留在那卷残破的荒古玉册边角。「天缺生憾，憾归墟」几行字迹浅浅烙印在石质载体上，历经万古岁月侵蚀，大半已经磨蚀模糊，可落在他眼中，每一字都重若千钧。
库内静得只余下书卷翻动的微响。
他将那枚残简轻轻取下，置于掌心。灵光缓缓流淌，小心翼翼拂过斑驳的表面，试图剥离岁月蒙尘，挖掘更多被掩埋的记载。可此简损毁太过严重，余下大片空白，再寻不到只言片语。
上古旧事，就如同消散在风中的雾，只余下零星碎片，供后人窥得冰山一角。
若是残简属实，那么千万年来真尘对于幻墟的所有定性，便尽数站不住脚。可这仅仅是一卷孤本断简，无旁证，无列传，没有其余典籍与之呼应。单凭只言片语，便去推翻世代传承的法度，于情于理，都太过轻率。
见殊敛了掌心灵光，眸光沉凝。
他是执掌秩序的道君，一言一行牵动两界安稳，不能仅凭一场幻境、一次雾中惊鸿、一卷来历不明的残简，便彻底颠覆道心。怀疑已然生根，但理智仍牢牢箍住心神。
疑，不等于信。
他将残简单独收好，收入一枚密闭的玉匣之中。匣身施以自身道印，不使旁人窥探，也不向外泄露半分讯息。这件事，暂时只能烂在自己心底。
禁库之外，远远传来仙吏往来行走的细碎足音。殿宇之内依旧一派太平，无人知晓方才禁库之中，一位道君的认知已经悄然动摇。
见殊起身，抬手合上层层书卷，将万千正统定论重新归置原位。外表看去，一切如故，仿佛今夜他只是如常前来查阅法度卷宗，未曾窥见什么被掩埋的秘辛。
踏出禁库，殿外夜风微凉。
夜色已深，上界仙域万籁清宁，可两界夹缝的隐患，并未就此真正消弭。
那一场古妄躁动只是被暂时压回墟底，并非根除。如同深埋地下的暗流，只是暂时敛去声势，待到时机到来，依旧会再次翻涌。
他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幻墟深处那道素白虚渺的身影。
那日云杪的心音寥寥数句，定下一场短暂的盟约。本轮妄潮之内，他守外界阻隔外泄，对方稳墟内源头，事闭即止，不可外传。
约定简单干脆，却处处皆是戒备。
见殊心中清楚，云杪答应合作，从来不是出于善意相惜，不过权衡利弊之后的自保之举。一旦局势变化，这份默契便会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们依旧是分属两界的对立之人，没有情谊，只有不得已的暂时同道。
可即便如此，那雾中一瞥，还有幻境之中万千人间疾苦，已经在他心底烙下印记。
他立在高台凭栏远眺，目光穿透层叠云霭，遥遥望向远方两界交界的方向。隔着千山万重云浪，看不见那片灰白无尽的墟海，感知得到远方隐约浮动的、若有若无的墟脉气息。
无法主动传音打扰。盟约写明，只应对妄潮异动，若无变故，便互不侵扰。
不可探知对方境况，不可贸然窥探幻墟内情。
这是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边界。
第二日天光破晓，真尘上界迎来如常朝会。
大殿巍峨，众仙列立两侧，灵光错落，满殿肃穆。一众长老端坐上位，谈及近日边界异象，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幻墟之上。
一名白发长老向前踏出一步，声线苍老沉厉，回荡殿中。
“近日夹缝墟气数次异动，古妄隐隐有复苏之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幻墟本为浊孽之源，姑息必生大患。依老臣之见，应当调集重兵，加固结界，择机大举入墟，清剿妄根，永绝后世之忧。”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仙修纷纷附和。
“长老所言极是。幻墟祸乱由来已久，一次次压制，只会反复滋生，唯有彻底清荡，方能护俗世安稳。”
“道君执掌巡界之责，想必也早已察觉墟地隐患，应当早做决断。”
一道道目光，尽数汇聚到立于殿中首位的见殊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他点头，定下伐墟的决意。
若是放在数日前，尚未坠入幻墟、未曾目睹幻境众生苦，未曾读到荒古残简之时，他或许会顺着众仙的意愿，审慎考量出兵之策。
但如今，经历过墟边那一夜，他心中已然生出重重顾虑。
大举攻墟，以道法强摧墟脉，后果是什么？
倘若残简记载为真，幻墟是天地容纳缺憾的所在，一旦墟脉受损，万千积压的人间憾念会毫无束缚倾泻而出，到时候祸乱便不是来自幻墟，而是整个世间都要承担天缺失控的浩劫。
可这些想法，他不能当众吐露。
没有确凿完整证据，仅凭一卷残破断简，说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语，只会被视作道心受墟气侵染，已然迷乱。轻则被质疑立场，重则，会被剥夺执掌法度的权柄。
见殊衣袖垂落，神色平静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内心挣扎。
他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轻易驳斥的分量，缓缓响彻大殿。
“妄潮虽有躁动，目前尚且可控。结界尚且稳固，妄气并未大规模外泄扰世。贸然兴大兵攻伐，墟脉震荡之下，谁也无法预判反噬的威力。眼下，当以静观□□为先，持续监察边界动静，不可轻启战端。”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一众长老面露不悦。
“道君，难道要坐视幻墟日渐壮大吗？”
“并非坐视。”见殊不卑不亢，从容应答，“守好结界，阻遏妄气外流，便是护佑苍生。待到异动真正无法压制之时，再做决断，为时未晚。”
几番辩驳拉扯，他以边界尚未崩坏、不可冒进为由，硬生生将出兵伐墟的提议暂时搁置。
众仙心中纵然不满，可见殊身居道君之位，执掌巡界法度，对夹缝局势最为了解，众人也无法强行逼迫。朝会便在这样一种暗藏分歧的氛围之中散去。
散朝之后，诸位长老陆续离去，依旧有不少仙修私下议论。
流言悄然滋生。
有人说，道君对待幻墟的态度，似乎变得越发柔和。
有人暗自揣测，那次边界巡守，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暗流，已经开始在真尘内部缓缓涌动。
回到玉清殿，四下终于归于安静。
见殊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只封存残简的玉匣。
他暂时挡住了伐墟的脚步，可这只是权宜之计。保守派的执念根深蒂固，猜忌已经埋下，这一次可以拖延，下一次妄潮再起，他未必还能压得住众议。
两界夹缝之下，古妄依旧沉眠待发。
幻墟雾海深处，那位墟主还独自守着万古孤寂。
而他夹在中间，守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盟约，揣着一卷疑点重重的残简，行走在天平的两端。
风穿过殿宇回廊，卷起衣袂边角。
太平只是表象，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残简藏疑风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