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469、算账 西宫来人的

　　西宫来人的那天，是第八日。

　　萧瑶还在书房里。翻卷宗。翻到某一页。停住。又翻过去。案角的粥凉了。栗子也没动。南冥站在门外。靠着廊柱。听着里头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一页。

　　外头来了个内侍。是西宫那边的。穿灰蓝袍子。低着头。说是太妃娘娘遣来的。有要事。求见昭华公主。

　　南冥没让他进门。站在门房里。隔着槛。问他。

　　“什么事。”

　　内侍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太妃娘娘说。想请公主进宫一叙。有些旧事。想当面与公主说。”

　　南冥看着他。没接话。

　　“太妃娘娘说了。公主若肯去。她有一件东西。要亲手交予公主。是先帝妃嫔的旧物。公主看了便知。”

　　南冥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让内侍在门房等着。自己进了书房。

　　萧瑶还在看卷宗。南冥站在案边。

　　“公主。西宫派人来了。”

　　萧瑶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

　　“说太妃请您进宫。有旧事相叙。有先帝妃嫔的旧物。要亲手交予您。”

　　萧瑶看着卷宗上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南冥。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弯了弯。眼尾那道红痕跟着动了动。可眼底没什么温度。

　　“那老妖妇。”她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还敢见本宫。”

　　南冥看着她。

　　“裴家倒了。西宫革了。她现在是太妃。缩在宫里。没人理了。她还敢派人来。”萧瑶说。“她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还是觉得。本宫还是当年那个六岁的。可以被她们送来送去的小丫头。”

　　“公主。”南冥说。“这事刚了结。您歇几日。别去。”

　　“去。”萧瑶说。

　　南冥看着她。

　　“本宫要去。”萧瑶说。她站起来。把那页卷宗合上。搁在案角。“本宫要好好见见她。本宫等了十六年。裴家死了。就差她一个了。裴家就剩她一个贱人了。”

　　南冥没接话。他看着萧瑶。她的眼睛很亮。比前几日亮了。像一盏灯。油快尽了。可风一吹。又烧起来了。

　　“去备车。”萧瑶说。“本宫进宫。”

　　“公主。万一她对您不利。”

　　“她不敢。”萧瑶说。“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裴家没了。西宫的名号没了。她就是个太妃。一个被革了尊号的、缩在宫里的老太婆。她拿什么害本宫。拿她那身老骨头吗。”

　　她走到柜边。拉开柜门。里头挂着一排衣裳。她抽出一件。是深红的。绣着暗纹。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庄重。又压人。她把衣裳搭在臂上。回头看南冥。

　　“帮本宫换上。”

　　南冥走过去。帮她换衣裳。深红的料子。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外头看着贵气。可鞘里是冷的。

　　换好了。萧瑶坐到妆台前。南冥给她梳头。这回没画花钿。只描了眉。点了口脂。额心那道旧痕露着。浅浅一道。像没画完的朱砂。

　　北冥从外头进来。他看了看萧瑶的装扮。又看了看南冥。南冥朝他点了一下头。

　　“北冥，南冥。”萧瑶从镜子里看他。“你们跟着本宫进宫。南冥守府。”

　　北冥看着她。

　　“公主。还是属下守府。让南冥跟着。”

　　“本宫让你跟。你就跟。”

　　北冥没再争。他应了一声。

　　车驾备好了。是普通的。没摆仪仗。萧瑶上了车。南冥跟进去。北冥坐在车辕上。车动了。往皇城去。

　　车里。萧瑶靠着引枕。闭着眼。南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公主。”

　　“嗯。”

　　“属下心里不踏实。”

　　萧瑶睁开一只眼。看他。

　　“太妃忽然请您进宫。不合常理。”南冥说。“她该缩着。该躲着。不该主动来请。”

　　“她缩不住了。”萧瑶说。“裴家倒了。她革了。她坐不住了。她想见本宫。她想做什么。无非是求。或者。她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她觉得能跟本宫谈。”

　　“万一她狗急跳墙。”

　　“她跳不了。”萧瑶说。“她身边没人了。裴家的死士。万寿节那日。全折进去了。她手里没人。没刀。没毒。她拿什么跳。”

　　“属下还是有些不安。”北冥道。

　　萧瑶睁开一只眼。隔着帘子。看他背影。

　　“不安什么。”

　　“太妃忽然请您进宫。不合常理。”

　　“她缩不住了。”萧瑶说。“她眼看着裴家倒了。自己革了。她坐不住了。她想见本宫。她想做什么。无非是求。求本宫放过她。或者。求本宫给她一个痛快。或者。她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她觉得能跟本宫谈。”

　　她闭上眼。靠回引枕上。

　　“不管她想做什么。本宫都去。本宫要看看。她还能拿出什么。”

　　北冥没再接话。车继续走。往皇城去。宫门在望。朱红的。高的。匾额闪着光。萧瑶掀开帘子一角。看那宫门。看了很久。她放下帘子。

　　“十六年前。本宫从这里出去。去燕国。六岁。母妃刚死。本宫坐在一辆破车里。从这道门出去。本宫那时候想。本宫一定要回来。”

　　两人听着。

　　“本宫回来了。”萧瑶说。“十四岁回来的。本宫回来了。可本宫母妃。永远回不来了。”

　　南冥没接话。他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可她的眼睛很亮。深红的衣裳。滚着黑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刀。

　　车到了宫门口。停了。北冥跳下车。掀开帘子。萧瑶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南冥跟在后头。三个人。一前。一中。一侧。往宫门里走。

　　宫道很长。红墙很高。日头照下来。红墙反着光。刺眼。萧瑶走在中间。北冥在她左边。南冥在她右边。三个人。步子很稳。往西宫那边走。

　　转过几道宫墙。到了一处偏殿。殿门开着。里头很暗。有人候着。一个老内侍。弯着腰。看见萧瑶。行了礼。

　　“公主。太妃在里头。”

　　萧瑶站住。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她偏过头。看北冥。又看南冥。

　　“在外头等着。”

　　北冥看着她。没动。

　　“本宫一个人进去。”

　　“公主。”南冥说。“属下跟您进去。”

　　“本宫一个人。”萧瑶说。“你们两个在外头。若有事。本宫叫你们。”

　　北冥和南冥对视了一眼。

　　“北冥守门。南冥守在窗下。”萧瑶说。“她这殿里。就一个门。一扇窗。你们把住了。她跑不了。”

　　北冥退了一步。站在门左侧。手按着刀。南冥走到窗下。靠着墙。手也按着刀。萧瑶转过身。迈步。进了偏殿。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