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2、千钧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
雾浓得像这山里,再也不会散。萧瑶靠在北冥怀里,半睡半醒。北冥烧得更厉害了。他的呼吸又重又乱。像这草里,有只快被烧干的兽。她伸手,极轻地去探他的额。烫得她手指一缩。
忽然,有声音。
不是远处。是极近。像鞋底踩在泥里。又像刀鞘极轻地,碰了一下腰间的铁扣。萧瑶一下屏住了气。她侧耳。脚步声。有四个。不。五个。从东边上来。极慢。他们在搜。一寸一寸地搜。
北冥也醒了。他睁眼。眼里全是血丝。可那眼神,已经是杀人的眼神了。
他去摸刀。刀在。他半撑着要起身。萧瑶按住他。
“别动。”她极低地道。
北冥没应。他还要起。萧瑶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压回草里。
“你烧成这样,能杀几个。”她说。
“能杀几个是几个。”北冥道。他的声音哑得像从石头里磨出来的。
“他们要的是我。”萧瑶说。
北冥猛地看她。
“他们找的,从来都是本宫。你伤着。又发着烧。还中了蛊。”萧瑶说。她的声音极轻,却极稳。像这夜风里,最后一道不乱的弦,“你出去。是送死。不如本宫去。他们见了我,就不会再搜。你还能多活半日。南冥快到了。你等他。”
北冥的眼,一下红了。
“萧瑶。”他叫。声音极低。却像把这两个字,从心口生生撕出来的,“你不要命了。”
萧瑶没看他。她把那件斗篷,极轻地盖在他身上。
“本宫要命。”她说,“可本宫更要你们活。”
说完,她猛地起身。
北冥去抓。只抓到她的袖。那袖极滑。从他指尖脱走。
“萧瑶!”
他喊。可她没回头。她朝山洞的方向跑。那脚步极重。像故意要让人听见。
“在这儿!”有人喊。
追。
北冥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都在烧。眼前全是黑的。可他不管。他提着刀。跌跌撞撞,朝她跑掉的方向追。他不能让她一个人。他不能。她跑不过他们。她连鞋都没有。她会摔。会伤。会被抓住。会死。
北冥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柳林驿。那个雨夜。萧瑶也是这样。一个人,冲进雨里。他追不上。她总这样。她总说“你们活”,然后自己往死里跑。北冥咬着牙。他的刀极重。像这世上所有责任,都压在了那刀上。他追。一路追。摔了。又爬起来。嘴里极低极低地,叫她。
“萧瑶。萧瑶。”
前头已经乱成一团。他听见她了。她在骂。她在挣扎。有人在笑。北冥的刀,握得几乎要陷进骨里。
萧瑶被按在地上。
她的脸贴着泥。那只没鞋的脚,已经全是血。可她还在骂。骂得极凶。像这山里,忽然多出一只不肯死的鬼。
“贱人!你们这群狗!等本宫回京!诛你们九族!不,十族!一个都别想活!”
有人走过来。半蹲下。脸上蒙着布。只露一双眼。那眼极冷。像这江里,昨夜追着他们不放的水。
“昭华公主。”那人道。声音又低又平。像叫的,是个死人。
萧瑶抬头。她满身是泥。脸上全是划伤。腿也破了。可她笑得出来。那笑又艳,又狠。像这黑夜里,忽然从血里开出的一朵花。
“敢抓本宫。”她说。一字一字,像把刀往人骨头上钉,“你们全族,都活不成了。”
那人没应。只极轻地,把萧瑶的下巴抬起来。
“公主那两条狗呢。”她说,“怎么不跟来。是伤了。还是死了。”
萧瑶的眼,一下就变了。
“你闭嘴。”她说。
“一个中了蛊。一个伤了肩。怎么。护不住你了。”那人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下作的快意,“也是。狗就是狗。丢在山里,连路都不会认。”
萧瑶忽然不闹了。她看着他。那眼神,冷得像这世上最深的江底。她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们若站在这儿。”萧瑶说,“你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那人一怔。刀便横了过来。极凉。贴在萧瑶颈侧。
“那可惜了。”那人说,“他们今日,只能来给你收尸。”
刀举起来了。
萧瑶没闭眼。她看着那刀。又看这黑沉沉的雾。她忽然极轻地,在心里叫了一声:“南冥。”
那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出口。可这山,像替她传了出去。
远处。极近。有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有一整队人,正从西边,拼命地、疯狂地,朝这里压过来。
那持刀的人,手极轻地一顿。
接着,一支箭。
从雾里穿出来。极快。极准。直直钉入那持刀人的心口。
那人僵住。刀还举着。可整个人,极慢地,往后倒了下去。
火把。无数火把。从四面的雾里,同时亮起。像这山,忽然从地狱里,被点燃了。
南冥从最前头冲出来。
他没喊。没停。剑已经出了鞘。他像这夜里最后一把火。从极远的西边,一路烧过来。
萧瑶还跪在地上。她听见了。她听见那脚步声了。她抬头。雾里,有极亮的光。有一道极熟的身影,正朝她狂奔而来。她忽然就笑了。那笑不深。却像这一整夜,终于到底了。
“南冥。”她叫。这回,是真的叫了出来。极轻。极哑。却准准地,落进了那人耳里。
南冥的手,在雾里,极轻地一颤。
他看见她了。
也看见那满地的血,那横着的刀,那还按着她的两个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剑,极慢地,从鞘里拔了出来。那剑光极亮。像这山里,唯一还醒着的一道月光。
他还没出手。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谁也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