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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寻路 天又黑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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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黑了下去。
洞里没有光。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只有风,从洞口极慢地往里钻。北冥醒过一次。他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烫。喉咙干得说不出话。他伸手,往旁边摸。空的。
他一下睁了眼。
“公主。”他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应。
北冥撑着地坐起来。那一瞬,天旋地转。他扶住洞壁。掌心被石头磨得生疼。他顾不得。他只知道,她不在。这洞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件斗篷被盖在他身上。她自己的外袍,也不在。
“萧瑶。”他叫。
仍没人应。
北冥往洞口爬。他站不起来。腿像被抽了骨头。那热从身体里往外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扶住洞口的藤蔓。往外看。山雾极浓。天是灰青的。不知是晨是暮。外头没有人。只有风。和极远处,像有兽在叫。
“萧瑶!”他喊。声音在雾里散开。又落回他嘴里。苦的。
他不管了。他往外走。脚像踩在棉花上。没几步,就摔了下去。他用手撑住。又爬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她不见了。她一个人。这山里。全是人。全是刀。
就在他快要走出那片矮藤时,前头有动静。
极轻。像鞋底踩在湿草上。
北冥抬头。
萧瑶就站在他面前。
她浑身都是泥。裙摆撕破了一道。脸上有划痕。手背也在渗血。怀里兜着几个青红不一的野果。她看见他,也愣住了。
“你怎么出来了。”她说。声音又急又怒。可她眼里,全是惊。
北冥没说话。他朝她走了两步。然后,他忽然伸手。极用力地,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那些野果被挤落。滚在地上。萧瑶没动。她感到北冥在抖。不知是烧的,还是怕的。
“你去哪儿了。”他哑声道。像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
“本宫去找吃的。”萧瑶说。她的声音也轻下来。像这山雾,终于能落进人耳里,“你烧了一夜。什么都没有。本宫不能看着你死。”
北冥没说话。他抱得更紧。他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这样她就不会再一个人出去。不会再不见了。不会再留他在这洞里,连她的影子都摸不到。
“你怎么出来的。”萧瑶又道。她由他抱着。手慢慢抬起来。去摸他的额。还烫。比昨夜更烫。她眉一皱,要推开他,“你还在烧。快回去。”
北冥不放。
“别走。”他说。就两个字。
萧瑶僵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本宫不走了。果子摘了。够我们撑一日。你跟我回洞里。好不好。”
北冥这才慢慢松开她。萧瑶扶住他。他的身体极重。像这山里,所有石头都压在了他身上。两个人极慢地,往回走。萧瑶一边走,一边把地上的野果又捡起来。那果子极酸。可这是这山里,唯一能给人气力的东西了。
“本宫最恨这鬼地方。”萧瑶说。她像说给北冥听。又像说给自己,“又脏。又潮。又滑。这路像故意跟人作对。若不是为了你,本宫一步都不多走。”
北冥没说话。他偏头。看她。她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着。手上全是伤。可她还在说。还在骂。像这一路,她都是这么过来的。从燕国骂到京城。从京城骂到南疆。再从南疆骂到这江边野山。她越骂,他心口越疼。
“看什么。”萧瑶道,“没见过本宫这样。”
北冥没应。他只极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她耳后。那动作极小。像这荒山野岭里,最不合时宜,又最该做的事。
萧瑶不说话了。
她扶着他,回了洞。又去点柴。那火终于又起来了。洞里亮了些。
她拿一个野果,擦干净。自己先咬一口。
极酸。
萧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偏头,看了北冥一眼。北冥正看着她。她没说话。只把那咬了一口的野果,极自然地,塞到北冥嘴边。
“你吃。”她说。
北冥怔了一下。他低头。看那野果。上头还有她极浅的齿痕。他抬眼。萧瑶也看着他。那眼神又凶又软,像这洞里的火,全落进了她眼里。
“怎么。”萧瑶道,“北冥,你嫌弃本宫。”
北冥没说话。他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把那野果咬下一块。极酸。酸得他眉心极轻地一蹙。可他咽了。一口接一口。连她咬过的那一处,也没避。萧瑶看着。耳根极轻地热了一下。她别开脸。像这样,就能把方才那点不自在,也一并别过去。
“活该。”她低声道。也不知是说他吃酸果,还是说他自己一声不吭地烧着。
北冥没应。他把她塞来的野果吃完了。萧瑶又拿起一个。这回她不咬了。只擦了擦。又递过去。北冥没接。
“你吃。”他说。
“本宫不饿。”萧瑶道。
北冥看着她。萧瑶把野果又往前递了递。北冥这才接了。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那野果极酸。可这洞里,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了。
“会好的。”萧瑶说。她靠过去。把斗篷盖在两人身上。北冥又烧起来了。她摸他的脸。那热,像要把她的掌心也烙穿。
“南冥快到了。”她说。声音极轻。像这洞里的火,将熄未熄,“你再撑一撑。等他回来。我们就有救了。”
北冥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侧过头。看她。萧瑶也看他。火光极小。可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像这山里,唯一没被黑夜收走的东西。
山路极难走。
南冥已经走了一夜。又走了大半个白日。他的衣裳早已被汗和雾浸透。腿像灌了铅。脚底不知磨破了多少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他不敢停。也不敢慢。这山看着不大。可翻起来,一道梁又一道梁。像没有尽头。
他偶尔会想起萧瑶。
想她在洞里,是不是又冷了。想北冥的蛊,是不是又发了。想她那日在这山里,被老鼠吓得跳进北冥怀里。想她一边骂南疆,一边又弯下腰去翻石头。想她坐在溪边哭。想她红着眼说“本宫受够了”。想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说“脸这么凉”。
南冥走着走着,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苦。又软。像这山风里,极轻的一口白气。
“这祖宗。”他低声道,“若知道属下走了这么久,定要骂。骂属下慢。骂属下不中用。骂完了,又会问脚疼不疼。”
他笑着。眼里却极烫。他抬手,极重地抹了一把脸。那脸上分不清是汗,是雾,还是别的。他不敢停。只把怀里的私印又按了按。那印极凉。贴在心口。像这天下最重的一块铁。
“等着。”他说。像对那远远的山说。又像对那洞里的人说,“就快到了。一定快到了。”
天快黑时,南冥看见了火光。
极远。极密。像这山的另一边,忽然落下了一大片星。是军营。他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又站直了。他不能倒。他还没到。他望着那火光,一步一步,极慢地,往前。
像这世上,终于有人,要从黑夜里,替他们带回一支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