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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复发 船行第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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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第五日。
萧瑶没晕船。
她自己都觉着奇怪。这五日,她大半时间都睡着。醒了便靠窗坐。有时吃半碗粥。有时看两页画本。船上风大,可窗子关得严。被褥是新换的,软得人一沾上就犯困。她连北冥煮的茶,都比往日多喝了几口。
这日午后,南冥端了盘新切的瓜来。他先拿银针试过,又自己吃了一块,才推到萧瑶手边。
“公主这几日,竟没晕船。”他道。话里带着笑,像这事真值得他高兴。
萧瑶正靠在软枕上。闻言,只懒懒道:“本宫也觉着怪。”
“您来的时候,那船上吐得昏天暗地。水米都进不去。属下当时急得半夜去拍船家的门,问他江上是不是有什么妖怪,怎么专治公主。”南冥说。他一边说,一边把瓜籽挑了,“这回倒好。您不晕了。属下倒不习惯了。”
北冥从外间进来。他刚巡了圈船。身上沾着河风,有些潮。他看萧瑶一眼,见她脸色尚可,才道:“是累过了。”
南冥“嗯”了一声:“也是。这四个月,铁打的人也该倦了。她如今能睡,倒是好事。睡透了,才有力气回京应付那帮人。”
萧瑶没说话。她只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小口。那瓜不算甜,但胜在水多。她吃了两块,便不吃了。南冥把剩下的接过去,几口吃净。北冥端了茶。她饮了半杯。靠回去,又睡了。
夜里。
船行得慢。水声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萧瑶已经歇下。北冥在船头,刚和两个暗卫把下半夜的布防又过了一遍。南冥守在舱外。他本想去船尾看看。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舱内极轻地一声响。
像有什么重物,闷闷地撞在木板上。
他猛地回头。
从帘缝里,他看见北冥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正死死抓着自己心口。那手背上的青筋,全凸了起来。
“北冥哥!”南冥掀帘进去。
北冥没应。他整个人像被从里往外烧。脸是红的。颈是红的。额上全是汗。他半张着嘴。喘得极重。像有人正拿火,一下一下,烤着他的心口。
南冥慌了。他冲进内舱。
萧瑶正睡着。被他一叫,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公主!”南冥也顾不上了。他上前,半跪在床边。声音都在抖,“北冥哥的蛊发了。您快去看看。他倒在地上了。”
萧瑶一下坐起来。
她没穿鞋。赤着脚就下了地。外袍也没披。只穿着中衣,几步就冲了出去。帘子被她掀得极响。
北冥还半跪在那儿。南冥已经把他半扶起来。萧瑶上前,一把托住北冥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红得吓人。眼里全是血丝。他看着她。像在认。又像已经认不清了。
“扶到床上。”她说。
南冥咬牙。把北冥半架起来。北冥极沉。他整个人都软了。可那手,还死死按在心口。指节发白。像要隔着皮肉,把什么东西从里头揪出来。
萧瑶跟在后头。等北冥被放平,她立刻去解他的衣。那衣领已经被汗浸透了。她几下一扯,把衣襟全部散开。
北冥的胸口露出来。那心口处,红得发亮。像有活物在皮下翻。
南冥端了水来。萧瑶把帕子浸了,极冷。她一下按在北冥心口。
北冥浑身一颤。那灼热和冰凉撞在一起。他像被这一下,从火里拽出来半寸。他猛地睁大眼。一把抓住萧瑶的手。抓得极紧。
“公主。”他叫。
萧瑶没应。
“公主。”他又叫。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最深处撕出来的,“阿瑶。”
萧瑶的手贴着他心口。那心口烫得厉害。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像要把他从这阵烧里,慢慢按回来。
“我在。”她说。
北冥的呼吸仍乱。他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那热从他掌心传过来。像这船上的风,都被他身体里的火烤干了。
南冥在一旁。他已经把窗子全关了。又去点了艾。那烟极淡。混着河风和药味,在舱内慢慢散开。
萧瑶没看他。她只盯着北冥。
北冥那双眼,已经湿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我没事。”
萧瑶道:“你像没事的样子吗。”
北冥不说话了。他闭上眼。汗从额角滑下来。滑过那道旧疤。萧瑶又拧了帕子。极轻地,从他额上擦到颈侧。一下一下。像在给一块烧红的铁退火。
过了很久。北冥的呼吸,终于慢慢稳下来。
他不再抓萧瑶的手了。那心口的红,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南冥又换了次水。回来时,北冥已经半昏半醒。萧瑶还坐着。她的手,仍搭在他腕上。她的脚光着。踩在船舱的木板上。那木板被河风吹得发凉。她也不觉得。
“公主。”南冥低声道,“您把鞋穿上。北冥哥这有我。您别也凉着了。”
萧瑶没动。
她仍看着北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南冥。”
南冥抬头。
“你知道北冥的心上人是谁吗。”她问。
南冥的手,极轻地顿住了。他没说话。只把水盆慢慢放下。
船舱极静。只有外头的水声。一下一下,像这夜还在往前流。
“属下不知道。”他说。
萧瑶没看他。她的目光,仍停在北冥身上。北冥已经睡过去了。他的脸还很红。可那眉,总算松开了些。
“他说到了京城,再告诉本宫。”萧瑶说。声音很轻。像这河风里,极细的一缕烟,“可这蛊,等不到京城。它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再来一次。”
南冥蹲在床边。他低着头。像在听。又像在躲。
“你说。”萧瑶道,“他的心上人,会愿意用三滴心头血,救他吗。”
南冥张了张嘴。过了几息。他才极低地道:“若她知道,定会愿意。”
萧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不暖。只嘴角极浅地一勾。像这江上的雾,从水面浮起来,又散了。
“愿意是一回事。”她说。她终于偏过头。看南冥,“敢不敢取,又是另一回事。”
南冥没应。
“本宫会找最好的人。快刀。三滴。不深。不伤性命。”萧瑶说。她的声音又冷下来。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决定,“取完了,本宫会给她宅子。给她地。给她银子。派人伺候。她这一辈子,都不用再看人脸色。”
南冥抬起头。他看萧瑶。萧瑶也看他。
那眼里极亮。像这船舱里,唯一没被夜色压住的东西。
“本宫会把她安置得好好的。”她说,“绝不让北冥欠她分毫。”
南冥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忽然想问一句:若那个人是您呢。
可他到底没问。他不敢。也不能。他只能把这话,死死按回心里。像这四个月里,他许多次一样。
“北冥不能一辈子被这东西牵着。”萧瑶说。她转回头。又去看北冥。那语气又沉了,“他得活。好好地活。谁也不能拿这蛊,再拿捏他半次。”
南冥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几乎听不见。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水盆。往外走。经过萧瑶身后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公主。”他道,“若真有那一日。属下亲自护着。刀要往哪儿下,属下去学。学不会,属下便站在旁边。寸步不离。”
萧瑶没应。
南冥便掀帘出去了。
外头河风正紧。他站在甲板上。那风打在他脸上。又冷。又湿。像要把他眼里的那点热,也一并吹掉。
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那水极宽。看不到边。像他们回京的路。也像他此刻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又疼又软的东西。
船还在走。慢慢往北。像这夜,终究会过去。像他们,也终究会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