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344、地上 这一夜，谁

　　这一夜，谁也没回床上。

　　萧瑶哭了很久。不是嚎啕，不是咒骂。是极轻的，极慢的，像这南疆的雨，下到最后只剩一点潮气。她伏在北冥肩头。北冥抱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后来哭累了，便那么靠着。再后来，连靠也靠不住。北冥先坐在地上。萧瑶跟着滑下去。他脱下外袍，重新盖在她身上。她没拒。只往他怀里缩了缩。两个人就这么，在满地的旧书和灯油味里，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

　　南冥推开门。

　　他先看见满屋子狼藉。书散了。竹简滚了一地。灯油烧尽了。再一看，北冥靠坐在竹架下，曲着一条腿。萧瑶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头抵在他胸口。身上盖着北冥那件玄色外袍。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像这山寨里，终于有了一小片安静。

　　南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然后他脱了鞋。赤着脚。极轻地走进去。他没去碰萧瑶。只走到她另一侧。极慢地，躺了下来。侧着身。脸朝着她。手没碰。只那么躺着。像只终于敢钻回窝里的猫。

　　萧瑶醒时，先觉着热。

　　一边是北冥。一边是南冥。她像个被火和炭夹在中间的人。她皱着眉。没睁眼。

　　“南冥。”她说。声音还哑着。

　　南冥立刻支起头。眼睛亮极了。

　　“在。”他说。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萧瑶道。

　　南冥笑。他往她那边又凑近一寸。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天不亮就进来了。怕姐姐冷。我就躺这儿。没碰您。就挨着。谁知姐姐自己往我这边靠。我半条胳膊都麻了。”

　　萧瑶睁开眼。偏头。南冥的脸就在极近的地方。眼下有泪痣。笑得又软又赖。她抬手，照他脑门推了一下。

　　“滚。”她说。

　　南冥没滚。反而更近。他极轻地叫她：“姐姐。”

　　萧瑶道：“谁让你乱喊。叫公主。”

　　南冥不听。又喊：“姐姐。”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萧瑶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南冥笑得眼都弯了：“知道。在叫姐姐。昨儿您自己许的。这会儿又翻脸。公主不兴这样。”

　　萧瑶懒得再和他争。她转过去。背对南冥。朝北冥那边又缩了缩。可地上窄。三个人挤在一处。她这一转，脚便不偏不倚地踹在了南冥小腿上。

　　南冥“哎哟”一声。不躲。反而把腿往她脚边送了送。

　　“姐姐这一脚，劲儿不小。可见是歇回来了。”他道。

　　萧瑶没理。她故意又踹了一下。这回更重。南冥笑得更欢。

　　“再踹。姐姐再踹。这腿今儿就归您了。”他说着，伸手下去。极自然地，把萧瑶那只光着的脚握住。他掌心不似北冥烫。可也暖。他“嘶”了一声。

　　“怎么还这么凉。”他说。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他往自己那边扯了扯。把她的脚拢进两手间。又低头，往她脚背上极轻地哈了口气。那气热热的。萧瑶一颤。想抽回来。南冥没放。

　　“别动。给您暖着呢。”他说。

　　萧瑶道：“本宫许你碰了？”

　　“没许。”南冥笑，“可姐姐脚冷。我不碰，您就冻着。冻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我。您就当行行好。别闹。让小的伺候您这一回。”

　　萧瑶“啧”了一声。可脚到底没再抽。她甚至故意把脚趾往他掌心里一蜷。南冥痒得直笑。那笑又清又亮。像这灰蒙蒙的清晨里，忽然落下几颗极脆的珠子。

　　“姐姐故意的。”他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瑶没回头。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活该。”她说。

　　南冥便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往她那边歪。像只被逗得翻出肚皮的猫。萧瑶的脚还搁在他掌心里。北冥也醒了。他低头看萧瑶。又看南冥。没说话。只把萧瑶滑下去的外袍，又往上拽了拽。他的手臂仍圈在她腰后。不紧。可那热意，稳得让人发困。

　　“别闹了。”北冥低声道。像说南冥。又像在哄萧瑶。

　　南冥好容易止住笑。他抹了把脸。萧瑶的脚在他掌心里已经暖了。他仍不松。只那么捂着。像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还是北冥哥疼我。”他道，“知道替我管管姐姐。”

　　萧瑶闭着眼。轻声道：“再贫，把你扔出去。”

　　南冥立刻道：“姐姐脚还凉着。扔我出去，谁给您暖。”

　　“有北冥。”萧瑶说。

　　南冥一噎。随即又笑：“那我也出去。就冻着。冻死了，看姐姐心不心疼。”

　　萧瑶没说话。她只把另一只脚，也极轻地，往南冥那边伸过去。南冥愣了。萧瑶仍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做。

　　南冥低头。看看那两只并在他掌心的脚。忽然就安静了。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和方才不同。又软。又满。像这南疆的雾，终于被风拨开了一道缝。他不再闹。只把她的脚又拢紧了些。

　　北冥也看见了。他没说。只把萧瑶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三个人就这么挤在地上。一床外袍。两条胳膊。两只暖着她脚的手。

　　外头鸟叫起来了。极远。极轻。

　　像这山寨，终于肯放他们，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