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米账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萧瑶是被冷醒的。
倒春寒比腊月还难熬。这庄子又旧,墙薄,地砖下的潮气像从地底往上渗。昨夜南冥让人烧了两盆炭,可天没亮,那点热就散了。萧瑶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外头有风,拍着旧窗纸,呜呜地响。她听了一会儿,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北冥进来时,带了一身湿凉的寒气。他在门边站了站,把外衫沾的雨汽抖掉,才走到床边:“公主,该起了。外头下过一阵小雨。今日比昨天还冷。”
萧瑶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伸出半张脸:“冷。”
她声音哑,带着刚醒的鼻音,像蒙了层霜。北冥没说话,先蹲下去把炭盆拨了拨。炭还有点红,他添了两块新的,又把窗子掩严。南冥端了热水进来,见萧瑶缩成一团,忙把铜汤婆子用软布裹了,塞进被子里。
“这破庄子,比咱们别院差远了。”南冥说,“墙又薄,床又硬。昨夜属下起来看了三回,外头都下霜了。这倒春寒,跟刀子似的。公主先抱着,别起来。等炭烧透了,屋里暖些再动。”
萧瑶没应。她抱住汤婆子,又喝了两口北冥递来的温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北冥取了件厚袄替她披上。南冥去把窗推开一条细缝。外头天阴得厉害。院中几株老梅,花被夜雨打落了大半,剩下几朵零星挂在枝头,也像冻僵了。青石板上汪着一层薄水,风一过,吹起细密的波纹。远处田埂隐在灰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萧瑶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北冥已经半跪下去。他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脚。那脚凉得厉害,像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北冥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没说话。他把她两只脚并拢,用自己两只手掌包住。他的掌心极热,贴着冰凉的脚背,像两块刚烤过的铁。萧瑶“嘶”了一声,脚趾下意识蜷起来。北冥没松手。他慢慢搓着,从脚背到脚踝,一下一下,把那点暖意揉进去。
南冥也凑过来。他在床沿坐下,拉过萧瑶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不像北冥那么烫,却也暖。萧瑶的手指冷得发僵,被他拢着,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南冥一边捂一边笑着说:“公主这手脚,一到冷天跟冰坨子似的。属下这热乎气,全给您了。等会儿您可得赏我口热粥。”
萧瑶没抽手。她看着他俩,一个半跪在床边替她暖脚,一个坐在床沿替她捂手。她忽然说:“你俩还挺暖和。”
南冥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可不。属下跟北冥哥就是两个活炭炉。以后天冷,您就使唤我们。一左一右,比地龙还顶用。”
北冥没说话。他仍低着头,专心地替她暖脚。他的指腹上有薄茧,擦过她脚背时,带着粗粝的暖意。萧瑶没再开口。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等她的手脚都暖透了,北冥才拿起榻前那双软底绣鞋,替她慢慢穿上。南冥把她的手又搓了两下,才松开。萧瑶下了床。她站在地上,脚底已经不那么僵了。北冥把鞋后跟正了正。萧瑶低头看他一眼,说:“周贵呢。”
北冥说:“还关着。他家中人来哭过。没让进。属下已经让人去搜了他屋子。他自家住的后厢,账册藏了两箱。还没细看。”
萧瑶“嗯”了一声。南冥在旁接口:“公主,您是没看见。那周贵家里,精米细面堆了半间屋子。腊肉、火腿、干贝,一样不少。厨房给他单做早饭,比咱们昨晚那顿还体面。给您端上来的,却是陈年糙米,菜里汪着油。他这是打量咱们吃不出来,连个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萧瑶听完,没动。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南冥拿了梳子,慢慢替她梳头。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白得像这窗外的天。
“江南是最后的退路”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江南地暖,往后我若在京城待不住,好歹有个去处。如今倒好,连个庄头都敢拿陈米糊弄我。下头的佃农,还不知被作践成什么样。”
南冥说:“属下已经让人去问佃农。后头几户,听说京里来了人,都围过来。有老妇拉着我们的人哭。说周贵这些年强占上等田,把官发的稻种农具全扣了。谁不服,就把谁的地划走。去年冬天,有个交不起租子的老人,被连夜赶出庄子。人没撑到天亮就死了。”
屋子里静下来。萧瑶没说话。南冥也不再开口。只有梳齿滑过发丝的“沙沙”声,极轻。
过了好一会儿,萧瑶才说:“北冥。”
“属下在。”
“你去田里走一圈。再把他那两箱账本拿过来。我就在这儿等。等他把账一页一页说清楚。他做庄头这么多年,吃进去多少,要他连本带利吐出来。吐不出来,就拿他家里来填。家里填不上,就用他这条命填。”
北冥道:“属下这就去。田埂刚下过雨,不好走。公主先别出去。等属下带人把路踩实了,再请您去看。”
萧瑶说:“我不去。今日就在屋里。你去。”
北冥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萧瑶坐在妆台前,披着厚袄,头发还没完全梳起来。她脸色白,唇色淡。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这倒春寒逼出来的两簇火。
北冥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穿过院子,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极沉的响。南冥替萧瑶挽好发,又挑了根素木簪别上。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公主,北冥哥这一去,少说要一个时辰。这屋里冷,您要不去榻上靠着。属下去厨房给您熬碗姜汤。这地方潮,光靠炭火不行。得从里往外暖。”
萧瑶“嗯”了一声。南冥便去厨房。屋里只剩她一个。窗外,风又起了。几滴雨斜斜打在窗纸上,像细碎的沙。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慢慢把手拢进袖中。
江南,是她最后的退路。谁想在这里做蛀虫,她就让谁连土一起吐出来。周贵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