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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围场 到围场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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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围场时,日头正高。
北冥先下车,清开人。南冥回身去扶。萧瑶搭着他的小臂,慢慢下来。她没穿骑装。素青对襟,银灰斗篷。风一吹,整个人薄得像张纸。
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臂搭在南冥腕上,白布下透出极淡的血痕。是出门前南冥用朱砂调的。萧瑶自己知道是假,仍微微蹙着眉,半靠着他,走一步缓一步。
“地怎么这么潮。”她低声说。
“昨夜落了霜。”南冥扶得极稳,“属下让人铺了毡子。公主慢些。”
萧瑶“嗯”了一声,把大半个身子都歪进他臂弯。不是真没力气,是做给外头看。南冥知道,却配合得极好。他半环着她,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像真扶着个站不稳的病人。北冥走在前,手按刀柄。他身量高,肩背笔直,像堵会动的墙。
四周早站满了官眷。有人看过来,便小声议论。
“那是昭华公主?怎么瘦成这样。”
“听说给太后抄血经,手都抬不起来了。还来。倒像转了性。”
“转什么性。你瞧她跟那侍卫,都快贴一块儿了。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她之前不还满京找有腹肌的男宠吗。如今又跟两个贴身侍卫这样。怕是早就不清白了。”
“小声些。她可什么都敢。”
萧瑶面上不显。她只把南冥的手又抓紧了些。南冥耳尖微红。北冥抬眼一扫,几个离得近的人便往后退。可嘴还在远处。他管不住所有人的舌头。
“都听见了?”萧瑶声音很轻,像没力气。
南冥低声:“听见了。公主别理。一帮子碎嘴,不值得您动气。”
“本宫想撕了她们。”她仍软着声。
南冥道:“那属下去。您先回帐歇着。”
萧瑶轻哼:“你急什么。本宫今日是来扮菩萨的。不能见血。等回京,一个个收拾。”
“好。全听您的。谁都不放。”南冥说。
一进帐篷,帘子刚落下。萧瑶便甩开他。她一把扯掉臂上的白布,扔在地上。
“什么脏东西。磨得本宫胳膊都红了。”她搓着小臂,那里果然红了一小片,“又硬又痒。这破地方,连布都比别处的粗。”
北冥道:“属下再让人送些细缎来。不磨皮。”
“还要细缎?本宫现在胳膊都刺得慌。”萧瑶坐下,又嫌垫子薄,“这垫子里头塞的是草吗。硬死了。”
南冥忙道:“属下去拿软狐皮。公主先靠靠,别坐这个。”
他又去倒茶。萧瑶不接。南冥就蹲在脚踏上,把茶捧到她眼前。
“公主,先喝口热的。您手凉。不然晚上又该睡不好。属下还带了枣泥糕。您昨晚不是说想用点甜的?就一口。尝一口,不甜您再骂我。”
萧瑶扫他。南冥笑得极软。她到底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温正好。南冥又变着法儿递上枣泥糕。萧瑶咬了一小口,没再骂。
北冥不知从哪翻出个羊脂玉滚珠。他半跪在萧瑶旁边,低声道:“公主,臂上红得厉害。属下用这个替您滚一滚。不碰伤处。”
萧瑶没说话,只把胳膊伸过去。北冥托住她小臂,力道极轻。滚珠凉凉的,贴着那圈红痕慢慢滑。萧瑶“嘶”了一声。北冥手顿住。
“属下手重了。”
“没让你停。”萧瑶道,“继续。就是凉。比那破布舒服多了。”
北冥便继续。他揉得极认真。萧瑶靠在软枕里,半阖起眼。南冥坐在脚踏上,给她讲外头听来的趣事。说有个官眷的披风被风吹进了马槽,马嚼了半天。又说哪个小公子学射箭,把靴子给射穿了。萧瑶听着,偶尔哼一声。等南冥讲到第三个,她终于笑了出来。
“你满嘴胡说。”萧瑶道。
“属下真瞧见了。”南冥立刻坐直,“那马还当披风是草料。亏得被个侍卫扯出来。”
萧瑶又笑。那笑很轻,总算把来时的戾气冲散了些。北冥还替她揉着手臂。萧瑶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半垂着眼,说:“再讲一个。本宫还不想睡。”
南冥便又讲。北冥没说话。他只把滚珠又换了个方向。像这样守着,已经很多年。
夜深。萧瑶睡下。南冥和北冥在帐外守。风从北边来,带着很重的牲口味。南冥搓了搓手,低笑:“这位祖宗,一到这地方就浑身刺。地潮要骂,垫薄要骂,连白布磨胳膊都要骂。可末了还得让我讲故事,让北冥哥给她揉胳膊。”
北冥没接话。南冥又道:“也就咱们能这么伺候。换别人,早被她扔出去喂马了。”
北冥道:“不然怎么是我们。”
南冥“嘿”了一声:“也对。你看她今日在外头,装得真像。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一进帐就原形毕露。茶凉了不行,垫硬了不行。要不是我带了枣泥糕,她能气到明天。”
北冥道:“你出门前还多带了一包。”
“我能不备吗。”南冥笑,“这祖宗每回出门,不是嫌这,就是嫌那。我不多带点,怎么哄。也就北冥哥你,还能给她揉胳膊。那手一搭上去,她就不骂了。”
北冥没说话。他望着远处。风很大。好一会儿,他道:“她不是气那些东西。是气那些人的嘴。她若真不想待,早走了。她是为这出戏,才忍到回帐才发作。”
南冥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更得哄。她这戏,要唱给满京城看。咱们就得把台子搭稳。让外头只瞧见一个又病又孝的昭华公主。不能露一点破绽。”
北冥“嗯”了一声。他把外袍脱了,搭在帐外风口。南冥也凑近些。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里面,萧瑶已经睡熟了。偶尔翻个身,极轻地“嗯”一声。两人便同时回头。像条件反射。过一会儿,又都转回来。
“她今晚睡得着。”南冥低声道。
北冥道:“我让她吃了半块安神饼。”
南冥笑了:“还是你想得周。那我明早扮惨时,也省些力。”
风又起。两人都没再说话。像这猎场里,最不起眼、也最不肯走的两道影。
他们知道,天一亮,她还得出去。扶着,靠着,装着。他们也得继续。给她递茶,给她揉臂,给她把那些看不见的刺,都挡下来。
这,就是他们。刚刚好。没那么多别的。就三个人。一个骄矜,两个纵着。像这世上,最不成体统、也最分不开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