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19、走水 天还没亮透

　　天还没亮透，北冥就来了。

　　萧瑶刚披衣坐起，正让丫鬟梳头。北冥没让人通传，直接进了外间。萧瑶从铜镜里看见他，手里的玉梳顿了顿。

　　“说。”她道。

　　北冥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西宫昨夜走水了。”

　　萧瑶偏过头。她的眼睛在镜中极亮，像被这个消息一下子点着了。

　　“那老妖婆死了没有？”她问。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期待。

　　北冥摇头：“没有。烧的是佛堂。太后人在寝殿，没伤着。”

　　萧瑶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了。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北冥，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假话。

　　“没死。”她重复，尾音拖得极轻，“烧的是佛堂。怎么不烧她的寝殿。怎么不烧她那张凤床。本宫抄了那么多经，手都快抄断了。她天天在佛堂里坐着，火起的时候，她倒偏偏不在。她命真好。”

　　北冥没说话。南冥从外头进来，刚迈进一只脚，就觉出殿里不对。他看了眼北冥，又看萧瑶。萧瑶已经站了起来。

　　“走水。”她念着这两个字，像要把它们嚼碎，“好一个走水。本宫抄的那些经，全烧了。她没死。本宫的经倒先死了。”

　　她越说越急，伸手就把妆台上那柄玉梳扫到了地上。玉梳断成两截。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南冥和北冥也跪了下来。

　　“公主。”南冥道。

　　“滚。”萧瑶说。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南冥没动。北冥也没动。萧瑶在殿里走了两步。她的呼吸又乱又重，像压着一整夜的怒。她忽然回头，盯着北冥：“这火，是人为，还是意外。”

　　北冥道：“内廷来查，说是佛前灯油倒翻。不像是人为。”

　　“不像是人为。”萧瑶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空，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风，“本宫差点就信了。她佛堂里点的什么灯，能烧半间屋？她做了多少亏心事，自己心里没数吗。如今连火都替她清场。把本宫送去的经，全烧得干干净净。好。好得很。”

　　南冥低声劝：“公主，经没了，还可以再抄。太后这病，已经入了身。她躲得过火，躲不过自己。”

　　“再抄？”萧瑶转头看他，眼尾已经红了，“本宫再抄一百卷，她再烧一百回？南冥，你知道本宫为了那几卷经，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全没了。全成了灰。她连一根头发都没掉。你让本宫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南冥不说话了。北冥仍跪着。萧瑶闭了闭眼。她像用尽了力气，慢慢坐回榻上。殿里静得只听见她自己不稳的呼吸。

　　“本宫最近不想再听见‘抄经’两个字。”她说。声音轻下来，却比方才更冷，“西宫不是爱烧吗。让她烧。佛堂都烧了，本宫看她接下来还烧什么。是不是要把自己也填进去。”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北冥和南冥：“你们去查。仔仔细细地查。若让我知道这火有一丝人祸，不论是谁，都给我揪出来。本宫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替西宫做事。”

　　北冥和南冥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这火，就是他们自己放的。可此刻，他们只能装作毫不知情。萧瑶没起疑。她只是气。气这火来得太巧，气那老妖婆命太硬。她需要一个人为这场火付出代价。他们不能给她那个人。只能让她继续气下去。

　　“是。”北冥先应。

　　南冥也应了。萧瑶不再看他们。她转过身，面朝里。北冥和南冥退了出去。

　　门合上。南冥跟着北冥走到后墙下。他压低嗓子，几乎用气音问：“她起疑了吗？”

　　北冥摇头：“没有。她只当是西宫晦气。”

　　南冥松了口气。他靠着墙，仰起脸。天已经大亮了。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劫后余生的那点庆幸。

　　“这火，总算是把经书全毁了。”他说，“西宫再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北冥没说话。他站在一旁。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极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太后没死。只要她还在，就还有再查的可能。这火，只是缓兵。后头，得更紧。”

　　南冥点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极淡的焦味。很轻。像西宫那场火，顺着风，也飘到了这里。南冥又笑了一下。很轻。像在给自己壮胆。

　　“走吧。”他说，“还得去给公主买栗子。她今日气成这样，总要哄一哄。”

　　北冥没应。他只把外袍紧了紧。两人一前一后，朝外头走。像这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西宫的焦味，已经吹过来了。谁都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