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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二) “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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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意身上长年带着两根形似长针的三棱刺,直径不过两毫米,长度不到七厘米,可以刚好藏进指缝里。需要时,只消将手指弯曲握成拳,尖锐又坚硬的棱刺即可成为杀人于无形的暗器。由于被气昏了头脑,郁意也顾不上隐藏锋芒了,直接用刺尖扎破了对方的皮肤。
一滴鲜血如慢慢从伤口中渗了出来,沿着棱刺上浅得难为肉眼捕捉到的凹槽流下,隐进了郁意食指与中指之间的缝隙。虽然被切切实实地刺伤了,但那流浪汉不仅没表现出分毫怒气,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带着委屈的失望之色,仿佛被郁意的问题伤到了。
他顿了一下,缓缓答道:“……郁离。”
郁意横眉怒目,蓦地将棱刺深入了半毫米。若再深入半毫米,届时大动脉被刺穿,就是神仙也难救。郁意气归气,不可能真把理智丢弃,但他现在耐心所剩无几,假如再听到敷衍塞责的回答,很难保证不会把他打个半死。
“郁家有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你真当我有这么蠢?”
郁离陷入了沉默,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脸上浮现为难的神色。郁意逼视了他一会儿,看他应当是憋不出回复了,便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
他自然清楚郁离若是认真起来,想要制服自己可谓轻而易举,犯不着在命门被威胁的情况下继续装傻。因此虽然还不能彻底放心,但这几次试探下来,基本可以确认他并非怀有恶意了。可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郁意必须对他和颜悦色或是言听计从。他收起三棱刺,夺来郁离手中的雨伞,自顾自走了。
郁离连忙跟上,仿佛怕又惹他生气,一路上几度欲言又止、三缄其口。大概走了十几分钟,郁意停下脚步,回过身问:“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郁离看了看他,不敢作声。
“以前也有不少动机不纯的家伙企图接近我,但他们没有一个活下来。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不要逼我赶尽杀绝。”
郁意严肃地说罢,径自走开了。
郁离低眉垂眸,清澈如泉的双眼流露出沮丧之情。感到身后那人不再跟来,郁意不禁如释重负,可走着走着,莫名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萦绕于周身的阴郁之气也随着夜色加重了。他回到出租屋,脱掉湿漉漉的衣裤,冲了个澡,再坐到床上,空腹喝起了啤酒。
金沙小区物业提供的住宿是三室一厅,需要与其他同事合租。郁意不喜与他人同住,便独自在外租了房子,房租加水电,每个月两千左右,剩余五百用于吃喝,每到月底,兜里刚好不剩一个子儿。他一罐喝完,随手一丢,易拉罐正中墙壁反弹回来,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郁意无力地倒下来,望着天花板神情呆滞。
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尽管如今的生活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但内心深处,郁意确实不想回去。因为一旦回去,他此生绝对无法善终。
然而他也明白,命运是不可回避的。这也是他在听到郁离的劝阻后,有所触动却未曾动摇的原因。不过,他仍然不解郁离究竟是什么人。郁这个姓十分罕见,再加上他那自来熟的态度,可以肯定他与郁家关系匪浅。然而在郁意的记忆里,郁家并没有一个叫郁离的人。
除此之外,不知为何,每当看见他那双眼睛时,郁意胸口就会升起一种似曾相识感,仿若在午夜梦回之际目睹过数遍,令喉咙像长了一团毛一样止不住发痒。
为了冲散这古怪的感觉,他才一口气灌了一整罐啤酒,只可惜没什么效果。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晚,他梦到自己变成一条金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装进了一只塑料袋里。然后,那人把他送给了一个小男孩。
郁意看不清那个男孩的模样,也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梦就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隐约自己觉得做了一场梦,却记不得内容了。不过他并未多想,看了眼闹钟,下床洗漱去了。
他拎起充满空酒瓶的垃圾袋,一打开家门,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郁离。他似乎一整夜都坐在这儿,身体蜷缩成一团,两手环抱膝盖,垂头耷脑打着瞌睡。大概是被郁意出门的动静惊醒了,他猛地支起脑袋挺直上身,眼睛是睁开了,但惺忪迷离的目光聚不了焦,似乎还有一半意识在睡梦中。
五月虽已然转暖,但阴雨天还是小冷。如果淋了雨,又了吹一整夜凉风,纵使是金刚之躯,也很难不感冒发烧。郁意仔细瞅了一阵,目光没法穿透他脸上的污垢看看他脸色如何,便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走了。
郁离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但随着郁意的背影映入眼帘,立马清醒了过来。他赶紧爬起来,拖着一半湿一半干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大概是仍对郁意发火一事耿耿于怀,郁离不敢跟得太紧,走走停停,停了又追上,一旦郁意立定回了头,他就马上转身躲起来,还背对着郁意躲避他的视线。然而他的身材可没瘦到区区一棵树或是一根路灯就能遮挡的程度。郁意实在不知自己怎么招惹上了这么一个白痴,无奈地叹息一声,继续踏上了上班的路途。
这周郁意和赵大爷值白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赵大爷每天都醒得格外早,醒了又无事可做,便早早地来到保安亭,听广播读晨报。等他一份报纸报读完,郁意也就来了。他关掉收音机,一边调整护膝,一边目光透过镜片射出去,扫过郁意那张雷打不动的臭脸,顺势往外一瞄,瞧见郁离又杵在小区门口,老花镜顿时从鼻梁上滑落。
“这乞丐怎么又来了?”他手指颤动地指着郁离,惊慌地瞪着郁意,“你带来的?”
郁意充耳不闻。
“别和我装傻。昨儿我可是瞧得真真切切,你一走,他就走了。今早你一来,他就出现了。小意啊,你和赵大爷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他缠上了?”
赵大爷这个人有些迷信,他一早就觉得郁意的气场这般阴冷,是因为沾了不干净东西。现如今,这不干净的东西终于化为实体,还阴魂不散地纠缠着郁意,让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等郁意回答,他又神神叨叨地道:“我认识一个本领高强的大师,不管什么问题,保管一看就灵。我把他微信……哦,你是不是没手机来着?那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吧?你和他说是我推荐你去的,有免费的鸡蛋拿,画符还打八折哩!”
郁意幽幽地瞪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自此之后,郁意荣获了一只跟屁虫,既不用管他吃,也不用管他住,只要把他当空气就成。赵大爷闲着没事,这两天一直在观察他,然后得出了结论:“那乞丐一定是妖怪!天天站在那儿不吃不喝也不坐,好像连屎尿都没有。小意,你危啊!”
郁意权当耳边放了个屁。虽然他也好奇郁离是如何做到不进食不生病的,但这毕竟与他无关,没有在意的必要。当天下午,物业那边来了通知,有居民不满小区附近有乞丐和流浪人士出没,要求他们把郁离赶走。
这回,赵大爷全然没了原先的积极性,他靠在躺椅上,推了推老花镜,左手扶着手机,右手点开花花绿绿的短视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是你带来的,你去。”
郁意无可奈何,只好照做。眼见他亲自过来驱赶,郁离慌了手脚,正要躲起来,却听他道:“你在这儿,只会造成居民困扰。”
郁离委屈不语。
郁意抿了抿唇,还欲补充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望着郁离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股若有所失的感觉顿时占满整块心房,让他如坐针毡般无所适从。下班之后,郁意去便利店买了酒,走上楼,看见郁离蹲守在家门口的身影,积压了数小时的落空感当场荡然无存。
郁离侧头看着他,两眼睁得大大的,仿佛在说“你总算回来了”一样。郁意怔了怔,连忙把脸埋了下去,然后取出钥匙开门进屋。他本要习惯性地把门带上,犹疑了一下,又将伸向门把的左手收了回来,匆匆步入屋内。
郁离以为他忘了关门,默默帮他关好。听闻关门声,郁意一个激灵,转身面向紧闭的房门,不由得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去狠揍他一顿。
他愤愤地走到阳台上,开了罐酒大口猛喝,在心里大骂特骂郁离是个蠢货。不一会儿,一阵沉闷的轰隆声穿透寂静的夜空,一个戴着纯黑头盔、穿着紧身皮衣的女人开着一辆拉风的摩托车由远及近,吸引了众多路人的关注。郁意夜视能力极佳,一眼就人出了那人是谁,忙不迭冲到玄关,不由分说地把门外的郁离逮起来关进了厕所。
不多时,门铃响起。郁意通过猫眼看了看来客,又往后瞄了一眼,确认厕所里面没什么动静,方才若无其事地开了门。
“小意,好久不见啊!”
女人打完招呼,送上一记热情的怀抱,还撸猫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郁意沉着脸,嘴唇严丝合缝,任由她折腾。
见这小子仍是一副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女人识趣地收了手,“怎么,一年不到就把四姐忘了吗?”
郁意是郁家的老幺。眼前这个女人排行第四,名为郁曼,是郁意唯一的姐姐。郁曼有过一段小太妹的黑历史,尽管早已“从良”,但身上依然留着一些当年的影子,比如染成暗红色的长发、锁骨上半朵别具一格的黑玫瑰刺青,以及隐约从发隙间飘来的烟味。仰慕她的男人数不胜数,可她却从未动过心,反而满心记挂着这个内心阴暗的弟弟。
郁意默不作声地扭头走开,也不请客人入内。郁曼轻叹了一声,自己请自己进屋,四处张望了一下——典型的单人单间,家具一应俱全,但只有床、衣柜和冰箱被使用过,桌椅和灶台上空空如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郁曼拍了拍椅子上的灰,毫不嫌弃地坐了上去。郁意则在床边坐下,与她大眼瞪小眼。
郁曼深知他的脾性,也不讨水喝了,好声好气地道:“小意啊,你出来独立也快一年了。这一年过得怎样?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和四姐说说?”
郁意无动于衷,面沉似水。他当年是偷偷离家出走,期间没与任何人联系。若非派人调查过,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现居何处。换言之,她在明知故问。
郁曼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么说只会让他膈应,干脆如实道:“小意,其实也差不多了。如果你再不回去的话,我不敢保证父亲会做出……”
话音未落,厕所里突然传出了水声。郁曼吃了一惊,转头循声望去。郁意不禁大惊失色——郁离那混蛋,竟敢擅自放水出来!听声音,似乎是在洗澡!
“小意,你……”
“没、没什么!”郁意慌了,赶忙拉起郁曼,不给她多说一句话的机会,硬是把她推出了出租屋,随后“啪”一声关上了门。
郁家这个幺儿性格古怪,郁曼从未见过他慌张的样子。今日一见,可谓刷新了她对他的认知——原来这孩子也会露出具有人情味的表情!
然而她不懂郁意为何把自己赶出去,难道那人自己见不得吗?从屋内的情况来看,郁意毋庸置疑是独居。但那人既然在他家洗澡,就代表他与郁意关系不错,或许还会留宿?这样一来,该不会是女朋友?
郁曼一通脑补,拍板定是这样没错。她心忖,咱家小幺虽然阴沉了些,但到底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结识芳龄相近的女孩子谈场恋爱再正常不过,而且青春期的小男孩嘛,遮遮掩掩可以理解。于是她欣慰地舒了口气,由衷替他高兴起来。
“小意,那四姐我先走了。你和女朋友好好处着。我明天再来。对了,晚上动静不要太大哦,会吵到邻居的。”
贴在门后的郁意当真是百口莫辩,不懂郁曼怎么就得出了如此离谱的结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愤然拉开了厕所的门,“你这混蛋……”
他话未说完,对上郁离投来的目光,当即噎住了。
郁离洗去了全身的污垢,白净的面庞展露无遗。他五官端正立体,下颚线犹如雕刻出来一般,既富含线条的美感,又不至于太过锋利。在水雾的衬托下,他那浓密的眼睫毛黑得发亮,眼眸愈加纯净无暇,犹如雪山上的天池,清冷却不失柔和,寡淡却并不寒凉。
郁意看呆了,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再次占据大脑,连郁离走近了都没注意到。郁离缓缓站定,低头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衣……服……”
艰难的吐字,把郁意远行的神智拉回了现实。郁离全然未觉郁意眼中的光芒被自己浇灭了,还在不依不挠地说:“没……有……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