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45、假期开始 黎奕放下休

　　三小时后，直升机总算平稳降落在离海城公寓最近的屋顶停机坪，接应的人带来了轮椅。
　　亲自把还昏沉着的爱人抱下飞机时，黎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眼眶也跟着发酸，手底下还是很稳，没有让他再承受更多颠簸。

　　2026年7月30号上午十一点，她们总算在“欢迎回家”的甜美迎接声里回到了1902。
　　傅元加派过来的保镖们暂时住在1901客厅，条件有限，实在顾不上收拾。怀揣着对保镖们的愧疚，她暗自庆幸傅元应该已经把那边整理成不开卧室门就不会太离谱的样子了。

　　没再叹气，她把林妄放到1902客厅的大沙发上，把他身上那件浅色T恤慢慢脱掉，又给他涂了伤药。大概是药膏清凉，他动了一下，呢喃着“别走”，手又抬起来，牵扯到背，痛得直吸气，咳嗽着醒了过来。

　　“奕奕？”没有第一时间碰到她，他有些慌乱。
　　“我在，别怕。”她赶紧蹲下，避开伤处搂住他，把要跟公司请长假的事暂时放下，转而认真思考起辞职的可行性。

　　“还是完全看不见吗？”
　　“嗯，没事。”他伸手拍拍她的胳膊，“反正画差不多了，最后上两遍光油就行。”

　　“那没什么重要的，别急。等你缓缓，再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脑子不比别的，别真给我们打傻了。”
　　轻笑声又甜又软，差点儿勾得她忘了正事。

　　抬手挠挠他的喉结，黎奕开口：“老公，你说，我辞职在家好好陪陪你，顺便自己也歇歇，怎么样？”
　　林妄没有立即回答，好看的眉毛皱起来。
　　“不全是因为你，你之前不舒服的时候，就是在诊所里，你可能听见了，没事儿，我再捋一遍也无所谓啦。”

　　“我听见了。”林妄点头，表情乖极了，“没有全听见，但是你累了这段，我还记得。”

　　黎奕咽下“我不在乎你是爱我，还是因为报恩”，继续发表她的辞职宣言：“拍了这么长时间，多少有点职业倦怠了，不能对不起甲方和消费者。”
　　“而且，”她给自己换成舒服偎着他的姿势，手抚上他憔悴也难掩魅力的脸，“我总觉得，我一直在找一张足够美，足够有吸引力的脸，我早就找到了。”

　　林妄翘起嘴角，毫不扭捏地指向自己，如愿以偿得到温柔的亲亲，也岔开了她的话题。
　　“奕奕，不用为了我牺牲，我自己可以的。”

　　“你？”她笑起来，嘴唇还贴着他的，“我不信，也不舍得。我不是说了嘛，准备拿给齐骥和齐愿拍的仿生人那部片子去参赛，顺便搏个功成名就，足以和你相配。”

　　她自觉失言，又在林妄凑过来认罚的脑门儿上轻轻一弹，乐了。

　　“我说，你别老这么纵容我，都把我惯出毛病了。”黎奕笑眯眯钻进爱人怀里，“自从车祸醒来，我就一直在找你、拍片子，真的累了。”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我是不是瘦了，都好久没好好吃饭了，天天忙得要命，根本腾不出时间来。”
　　“事业重要，你也重要，我自己的生活也很重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时值盛夏，正是午后，黎奕又困又累，说着话就开始打哈欠，偏偏又饿了，还不能去睡觉。
　　“我去煮个饺子，你喝藕粉，然后睡午觉，就这么定了。”她还没爬出去，就被扯住手腕。

　　“不是，你，之前那药副作用是够大的。”

　　气喘吁吁地分开，她把人弄回沙发上，连滚带爬逃离，脸热得不行，开火的时候差点儿烫着自己。

　　热腾腾的饺子很快端上桌，扶着他挪到餐桌边坐下。黎奕自己夹仨饺子，就喂他一勺放温乎了的藕粉，慢悠悠的，怕把他撑坏了。

　　“饱了吗？”她看着还剩下的大半碗稀汤似的清亮藕粉，违心地夸赞，“老公真棒，吃了这么多，太厉害了。”
　　林妄笑而不语，靠在她身上闭目养神，继续话题：“老婆，你有理想，就去追，我在后面托着你。”

　　黎奕把人揽过来，不让他乱动，把暖和的手搭在他胃上，忽然笑了：“你这样，好像我以前养的小守宫，吃饱了就蹭主人的热气儿消化。”

　　“主人？你喜欢这样？”林妄得了令，打蛇随棍上，“主人，帮帮我吧～”

　　..….

　　她考虑着，是不是尽快带他去看看脑子，最主要的是去趟精神科，把他的药物好好规划一下，他这激素急剧变化，她也跟着那什么，有点不踏实。

　　“主人～”
　　“祖宗，我真不行了，歇会儿吧，困死了。”

　　“哦。”
　　又不乐意了，啧啧。黎奕拿他没法子，只能哄着他先回卧室，至少离共墙远点儿，隔壁还有人呢。

　　“诶，你老打岔，正事儿都忘了，等我跟师傅说一声，假再给我续一周。”她看看爱人白里透着灰的脸，改了口，“两周吧，反正前一段时间把着急的片子都拍完了，我也该歇歇了，感觉脑子都空了。”
　　“哦。”
　　“我看你是皮痒了，去去，回屋，看我怎么收拾你。”

　　“哦——”嘴被堵住，人也跟着腾空，被稳稳打横抱起。
　　她抱得仔细，没碰到任何会让他疼的地方。他却皱起眉头，闷哼一声。

　　“怎么啦？”她加快脚步把人放到床上，扫雷似的扫了一圈，“哦，胃痛了，等我给你拿药，你数到二十我就拿回来了。”

　　这回终于老实了，冷汗冒了一层，他安静地侧躺在床上，小声数数。
　　十七、十八——

　　“诶，你耍赖，数这么快。”她托起他，把胃药和温水渡过去，还不忘讨点福利。

　　“你说，要不要趁着长假出去旅游？马尔蓟夫就挺好，包个小院子，吹吹风，泡泡温泉，山里还凉快，带足人手，省得缺德老沈又来使坏。”尾音越来越轻。

　　林妄笑眯眯把睡着了的爱人捞进怀里，硌着正在搅动的胃，反而觉得舒服又踏实。

　　直到被晚上六点钟的“吃饭提醒”叫起来，黎奕的手还搭在林妄腰间，悬了半天不过血，又麻又凉。
　　理直气壮地让病号给捏捏，她试了半天才睁开眼，脑子嗡嗡的，还是困。索性关掉闹钟，往他怀里一扎，什么也不管了。

　　“不对！”她突然叫出声，“还没跟师傅续假！”
　　“续过了的，我打的电话，傅元的我也接了，还有大姨的，我都回复了。”

　　“哟，我老公真妥帖，你用了辅助阅读？”
　　“嗯，之前也用过，还记得。”

　　她这次是真的醒了：“什么时候？你以前，也看不见过？？”
　　“没有，是偶尔忙着画画，腾不出手来，别担心～”

　　黎奕把头靠回他胸口，又凉又硬，贴着舒服极了。

　　“你几点醒的呀，还是就没睡？”
　　“不知道。”林妄的手寻到喜欢的位置放好，熨帖得直叹气，“之前睡多了，现在感觉头昏脑涨的。”

　　“只是头晕？有没有想吐的感觉？脑袋疼吗？”一连串的问题和极轻柔的抚摸一起出现。
　　“不疼，没事，就是睡太久了而已，明天再去拍片子，好饿。”

　　难得听见这个靠一口仙气儿活着的祖宗说饿，黎奕保持着微妙的警惕试探：“想吃什么？”
　　“米汤，甜甜热热的，很好喝。”
　　脑子转了一圈，觉得这个答案还算正常，她暂且放下心来，撩起他的上衣——被砸到的地方已经青了，微微肿起来。她凑近吹吹，这才把他从床上慢慢拽起来，拿那条功勋卓著的长围巾环过他的腰，自己的家居服下摆系在一块儿，后知后觉他连衣服都帮自己换好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瞎子怎么做到的，算了，不琢磨了，林妄确实有点本事，尤其在伺候她这件事上，只要他能动，她就可以舒坦待着，什么都不用干。

　　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外面的世界暂时和她们无关，只是黏在一起，不想也不问，纵情享受幸福和平静。
　　黎奕有一搭无一搭和林妄聊闲天儿，慢悠悠搅拌锅里的米汤，大米温润微甜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白汽，弥散在厨房，让她也看不太清楚东西。她索性往后靠，靠在那个永远能接住她的怀抱里，深深吸气。

　　真好闻，是家和爱人的气息。

　　“奕奕，我爱你。”林妄的声音从头顶淌下，热乎得不真实，没有血腥气，只有他身上冷冽的香气。
　　“林妄，我爱你。”她记得在云间镇小诊所许下的承诺，闭着眼摸上他的脸，“不是也，只是爱你，说不准是谁先动心的，我觉得是我。”
　　“是我，奕奕。只是从你拍的短片，到真正见到你，中间隔了太久。”林妄弯腰把爱人圈进怀里，拿过有些烫手的长勺子，边搅边继续，“你第一次向我伸出援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真的‘看见’我了。”

　　“这话说的，你那么长一个人，犯了病往路边一瘫，还下着雨，任谁看见都不可能不搭把手的。”她转身，踮起脚尖去亲他的下巴，太尖了，低着头都没有双下巴，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瘦成这样。
　　“不，那天晚上，没有人停下来，除了你。”他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当时想，够了，已经见过你了，你名副其实，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耀眼。拍了璞瑄那支宣传片，你的事业一定能上一层楼，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就那样结束，也没什么的。”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快点，呸呸呸。”黎奕捏着他的嘴让他照做，“我当时也犹豫了，怕你讹我，但是我一想，也不吃亏的。”
　　低低的笑声震得黎奕直后怕，从记忆深处浮现的，是他当时的表情，只有漠然，没有惊讶，就像，就像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终局一样，不抵抗，也不屈服，只是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