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25、重返云中 “记忆也是

　　一天后。私人飞机降落在云中医院的停机坪，医护人员小跑着来迎接他们傅总，生怕跑慢了再找不到这么大方的老板。

　　傅云昇被推进手术室，林妄则被护士们簇拥着直奔高级支持病房。
　　黎奕疑惑于丈夫为什么对这里如此熟门熟路，但有其他人在，她没说话，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荒岛的黏腻。

　　直到这件布置得几乎和家无异的病房只剩下她们俩，她才开口：“解释一下？”

　　“好，那段经历有点惊险，不过没关系，都解决了。”
　　“是袁守一？”
　　“嗯，那时候你还在昏迷，我被他用了点手段关在了云中，还没拔管，也没法反抗。”林妄握紧妻子微微颤抖的手，慢慢摩挲，“但是很快，姐她们就意识到了问题，把我救了出来，还转到了这间病房。医生说我恢复得还不错，至少，伪装成李修远的时候，你没看出来什么破绽，不是么。”
　　语速快得不像他。

　　“你还好意思说，你给云昇哥的强效止痛药哪来的？我问过楚歌，那可不是国内发售的版本。”
　　被当场戳穿的人丝毫不慌，反而弯起眼睛朝她笑，晃她的手，一副不准备从实招来的样子。

　　“行吧，你不肯说，我不逼你。”黎奕挣开那只凉丝丝的手，把一直嗡嗡作响的手机掏出来，看清号码时，眉头夹紧。

　　“谁？”
　　“袁守一，还真是阴魂不散。”黎奕把手机递过去，“他给我打电话干嘛，咱们婚礼可没准备邀请他。”

　　林妄的笑意迅速消失，二话不说挂断，顺手拉黑。

　　“干嘛？”黎奕把手机拿回来，又点开信息——一张完整的汇款单，汇款人那栏清清楚楚标着“林”，还是那张她忙得顾不上细琢磨的汇款单，催命符似的，又发来了。

　　她把那张图直接递到他面前，毫不意外地看着他的脸色“唰”的白了。
　　“你还瞒了我什么，直接说吧，咱们不要被人利用了。”

　　一室无声。

　　“元元之前说过，车祸不简单。“黎奕叹气，一边轻拍丈夫微微颤抖的背，一边接着说，“她们在查，但后来也没有新的进展。”
　　“目前我记得的，只有你为了保护我豁出去半条命。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我，你爱我，胜过自己的生命。”

　　“但是，我关于你的全部记忆，现在也只恢复了一小部分。我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又一起经历过什么，对我来说，都还是未知。”

　　“不想起来，不好么？”林妄终于抬起头，神情哀怜，“想不起来的，就是不重要的。”
　　“不好。记忆也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一个人，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那都是我的一部分。”
　　“更何况，你应该知道，我曾经忘记过什么，又因此错过了什么。”黎奕盯进那双蓄满雾气的眼睛，黑洞洞的，恐惧都要溢出来了。

　　“奕奕，除了车祸，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林妄的手握紧，扭头拒绝黎奕递过来的氧气面罩。
　　“你是我的丈夫，夫妻一体，我不希望从你这得到隐瞒。”黎奕扣住他的后脑，把亲吻和面罩都给他，”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你亲口告诉我。”
　　“或者，我自己去查。”

　　“不要！”林妄发出近乎哭喊的哀求，“不要去查，我说——”
　　黎奕及时把吸入器对准他骤然发紫的嘴唇，让他身体前倾，靠在自己身上。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恢复规律，才把氧气流量调大重新扣好面罩。

　　“准备好了？”
　　“呃，没，没有。”林妄把额头贴在爱人颈侧，双臂环住她，“但你说的对，我没资格，瞒着你。”

　　刺耳的铃声打破恐怖的寂静。

　　“你死哪去了，赶紧来交费，小丫头账户里没钱了！”一个尖锐的女声隔着听筒炸开。
　　林妄几乎是立刻就掀开被子，准备翻身下床，牵扯到那根没完全愈合的肋骨，他的冷汗瞬间冒了满脸，滴到黎奕伸开准备扶他的胳膊上。
　　“奕奕，咱们先去交费，小雅那等不了。”他浅浅喘了两口，不顾她严肃的眼神，仰头干咽下藏在口袋里的止痛药。

　　“走吧，先去解决小雅的事，其他的，回来再说。”

　　黎奕借来轮椅，让面色惨白的林妄坐进去。
　　“几楼？”
　　“八楼，8013病房，胡，小雅。”

　　推轮椅的手握紧把手：“想好怎么说了吗？你还有五分钟。”
　　“嗯，车祸确实和我有关。”林妄垂着头，语气沉痛。

　　“怎么个‘有关’？”电梯开门。
　　“是我疏忽，没注意胡师傅，呃——”他捂住腹部，冷汗冒了一层。

　　“怎么了？哪里痛？”黎奕立即蹲下，扳起他冷白的脸仔细观察，试图找出是哪里不老实。
　　“没事，呛到了。别担心～”

　　云中医院，儿童血液科。
　　打电话来的胡大姐正在门口等着，看见林妄身后跟着黎奕，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伸手：“卡拿来。”
　　“密码是990930。”

　　”小丫得了什么病？”黎奕默念一下那个密码，是她生日。
　　“白血病？”
　　“是，急性的儿童白血病，”林妄叹气，“她才六岁。”
　　“所以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黎奕推着他往病房走，“你说的疏忽，是什么意思？”

　　“林叔叔。”一个尖下巴的小姑娘由护士陪着出来散步，看见林妄，急急跑过来，大喊，“你怎么了？”
　　“没事的，只是扭了一下脚。”林妄张开手接住她，被扑得差点儿翻车，又极快地收起痛苦神色，换上温和的笑容。
　　黎奕在旁边看了个满眼，暗暗心疼，蹲下身子和小姑娘说话：“小雅你好，我是黎奕，你林叔叔的妻子。”

　　“黎阿姨！”小雅才注意到她似的，黑漆漆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你们终于结婚了，太好啦！”

　　黎奕愣住，疑惑的眼神扫过林妄，他微微点头。
　　“是啊，谢谢。我之前太忙了，没顾上来看你。”
　　“我知道！黎阿姨是拍广告的，特别特别厉害。”小姑娘拉起黎奕的手摇摇。

　　“小雅，回去吧，你不能太累了。”林妄悄悄把孩子的手掰开，换成他自己的。看得黎奕哭笑不得，默默和他十指相扣。

　　几个人慢悠悠回了病房。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有沙发和陪护床，还有冰箱和微波炉，整体布置得挺温馨。

　　小姑娘跟小大人儿似的招呼黎奕坐，自己爬回病床上，一边吃林妄削好切块的苹果，一边眼神亮晶晶地听她讲工作里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胡大姐吊着脸进来，提醒孩子不能太累，她才恋恋不舍地和她们告别：“黎阿姨，林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来回来呀？姑姑每天都说他很快就回来。”
　　“他出差了，是个很远的地方，等你病好了，他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林妄笑得温柔，没有丝毫破绽，只是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胡大姐皱起眉头朝孩子招呼：“我送送她们，你睡觉。”

　　一到楼梯间，她蹭花了的眉毛就竖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林妄：“你怎么敢这么说！他怎么回来！”
　　“你欠我弟弟的，欠小雅的债，一辈子也还不清！”
　　“要不是为了你，他怎么会！”
　　林妄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

　　胡大姐的眼睛红得骇人：“你倒好，跟心上人结婚了，还来小雅面前炫耀，你配吗！”
　　“你这种人，才该死！”

　　“胡大姐，您冷静一下。”黎奕压住头痛和不敢细琢磨的恐惧，上前一步，挡住她快要戳到林妄脸上的手指，也挡住身后呼吸越来越急促的丈夫，“有什么诉求，您可以提。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
　　“呵呵，你又算什么好东西，呸！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她啐了一口，蜡黄的脸上满是愤怒，“你们这对狗男女！”说着一把推搡过来。

　　“你干嘛！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黎奕提高音量。
　　胡大姐不依不饶地往前扑，似乎一定要让巴掌落到她们脸上。而她们身后就是楼梯，林妄一把抓住栏杆，这才没摔下去。不知是扯到了哪里，好不容易擦干的冷汗立刻涌了出来。

　　黎奕把轮椅锁死，朝护士站大声呼喊：“来人，她疯了！”

　　楼梯间的门开了，两个护士跑过来阻拦。
　　胡大姐跳着脚，眼珠赤红，边骂边推搡，一副恨不得把她们推下楼梯的样子。
　　混乱中，林妄猛地站起来，拽住失去平衡了的黎奕，用尽全部力气死死攥紧了栏杆，顺势把她推回平台，自己腿一软，跪倒在台阶上。

　　万籁俱寂。
　　黎奕只能听见大货车的喇叭声和尖锐的刹车声。

　　削瘦的身体慢慢弓起来，一动不动，喘息声逐渐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短暂的恍惚后，黎奕顾不上尖叫，立刻揽住他，贴着他胸口呼唤。
　　红色漫过头顶，糊住她的眼睛。

　　胡大姐愣住，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跟我可没关系，他自己摔的，这都是报应！”

　　林妄的手攥住黎奕的腕子，几乎要捏断了。
　　“林妄，林妄，能听见吗？”削瘦冰凉的身体脱力，重重砸在她肩上。
　　她的怀抱收紧，一轻一重的心跳声撞得她脑子生疼。

　　护士们跑过来，一边快速检查，一边呼叫医生。
　　“林妄，别睡，我不问了，握紧我的手，我们能出去的！”。
　　“别说对不起，我不听！”

　　一滴血滴下来，融进那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