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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炭价
粥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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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第七日,嘉佑城的炭价涨了三倍。
第十章用喜服珍珠换来的现炭已经放完。三家炭行原本答应继续按限价供货,却在同一日挂出“无炭”木牌。城外明明有装炭的车,掌柜宁可让车停在雪里,也不肯卸。
早市第一个砸门的是赵婶。
她伤营药炉断了火,两个重伤兵的汤药熬到一半。掌柜不开门,她便拿一根劈柴敲得门板震响:“前几日收了长公主珍珠,今日就装死!你们是不是等人冻死再卖棺材炭?”
半条街的人围上来。
裴昭明赶到时,一家炭行窗纸已经被石头砸破。她看见后院堆着黑压压几十车炭,脸色当即沉下去:“封铺,开仓。按昨日价先供伤营与民户。”
军卒上前拆锁。
“慢。”
康雪引从人群后走来。
裴昭明回头。自议事厅那场争执后,这是二人第一次在白日正面相见。她们之间只隔一道炭行门槛,谁都没有提听雪斋的灯。
“院里有炭,木牌却写无炭。”裴昭明道,“还要查什么?”
“查炭是谁的。”
掌柜像抓住救命绳:“那是城南十七家小窑寄卖,不全是小人的!”
“寄卖也在你仓里。”
“军需衙门欠了我们半年货款。再按限价放,小人连车夫工钱都付不起。”
赵婶骂道:“欠你钱的是军府,你便让伤兵断药?”
掌柜眼圈也红了:“我儿子就在伤营!可窑户已经堵我家三日,车夫扣着马不走。今日把炭全放了,明日谁再烧炭送来?”
两边都不是假话。
裴昭明看向随行军需吏:“欠多少?”
军需吏支吾:“旧账尚未核清。”
“我问多少。”
“三家炭行合计……九千四百两。”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北烽军半年炭款竟抵得上一座小仓。军需衙门以战时征调为名,先让商户交货,只给盖印白条;商户等不到现银,只能向平准行借高息周转。前月利滚利,欠款中已有近两千两不是炭价,而是利钱。
康雪引没有因为欠款是真的,便认定三家炭行同时停卖也是无奈。
“你们三家的借款何时到期?”她问。
邱万山道:“昨日。”
第二家掌柜说:“也是昨日。”
第三家最小的炭行老板娘迟疑道:“我的原该下月。可平准行前日送来催契,说边军欠款已成坏账,要提前收本息。若不还,今日便接管铺面。”
三家借款月份不同、数额不同,却被同一天催收。
若只是炭商串联抬价,他们不必拿自家铺面作赌;若只是平准行按契收钱,又不该让未到期的债提前一月。有人知道珍珠换来的七日现炭何时用完,特意在第七日同时掐住三家商户的脖子。
康雪引让三名掌柜分别进入空屋,在白纸上写催债伙计的容貌、口音与所持契号,不得互相商量。
三张纸写出三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一个右眼有痣。口音也各不相同。可契号前缀全是“北七”,催款时说的话则一字不差:“军债不算债,雪停即作废。”
“军府白条怎么会雪停作废?”许氏问。
军需吏低声道:“战时临征若没有转成正式采买,事后确可能只按三成核销。”
“谁决定转不转?”
“军需主事与度支巡官。”
也就是说,平准行敢提前收债,是有人提前告诉他们,这批白条不会全额兑付。
康雪引将三份口述封在一处:“炭商联合停卖要查,平准行提前逼债也要查。今日签新契后,三家不得再以同一时辰闭铺;任何一家库存降到三日以下,必须提前挂牌。军府则每日公开欠款余额,不许等商户堵门才说旧账未清。”
邱万山道:“若平准行今晚就来收房呢?”
“旧债由新抵押接续后,你们先还本金两成。平准行若拒绝并坚持收铺,便说明它要的不是钱,是三家炭行。”
这句话让三个掌柜同时安静。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与百姓争一车炭价,此刻才发现,有人正在等他们被百姓砸门、被军府查封,再以债主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走仓库与窑路。
“抄铺能拿到今日的炭。”康雪引对裴昭明说,“也会让十七家炭窑、六支车队一同破产。下个月我们只能去更远处买,价会更高。”
“不抄,他们今日便敢拿全城要价。”
“所以先封,不开仓。”
康雪引让军卒把前后门都贴封,却不没收货物;又在街口支三张桌,分别查炭行、窑户与车夫的欠账。任何一方不得替另一方报数,三份能对上的才算有效。
大炭商邱万山最先反对:“这是我们行里私账,凭什么给外人看?”
康雪引道:“你可以不看。那便按囤积居奇查,仓炭由官府依法征买,价钱等案结再付。”
“这与抄铺有什么区别?”
“有。抄铺是先认定你有罪;征买是货仍算你的,军府必须留下债。你若觉得价低,可以凭账申诉。”
邱万山冷笑:“军府连旧债都不还,新债写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官样文章。
康雪引没有替军府作空口担保:“所以今日不再开白条。”
她叫芳丝抬来两只箱子。第一箱装的是从喜服上拆下、尚未典押的珍珠与金线,折价四千七百两,正好垫旧炭款的一半。
第二只箱子是空的。
“另一半呢?”邱万山问。
康雪引看向军需吏:“由官仓交抵押。”
军需吏吓了一跳:“官仓军物不得抵民债。”
“兵甲粮药不得动。仓中封了三年的旧仪仗银器、将领宴饮酒、废铜马饰与一批霉损皮张可以。”
“那是朝廷赐物!”
“朝廷赐来让人看,炭是买来让人活。若不能抵,便请你今日把四千七百两现银拿出来。”
军需吏拿不出。
裴昭明道:“开官仓,清点可抵之物。”
“将军,擅押御赐——”
“军报我签。”
她没有让康雪引用嫁妆独自填军府的洞,也没有因怕朝廷问罪便把债继续压给小商户。
清账从午时做到天黑。
十七家窑户报炭四千一百车,车夫报实际运到三千八百六十车,炭行入库簿却写四千三百车。三份差出四百四十车。
邱万山立刻指窑户偷斤少两,窑户则骂炭行虚报向军府多领款。康雪引没有让双方凭嗓门定罪,而是查车轴磨损与城门税签。
运一车炭,车轴外侧会留下黑粉;空车进城则只有泥。城门卒不识炭主,却在每辆重车税签上多压一道方印。按方印数,真正进城三千八百七十二车,与车夫所报只差十二。
虚出的四百余车,全在炭行入库后才长出来。
“现在可以抄了么?”裴昭明问。
邱万山脸色灰白。
康雪引仍摇头:“先看虚款去了哪里。”
账房很快发现,四百余车并未全部变成邱家利润。其中二百车被军需衙门记作“雪损”,核销后转入将领小灶;一百三十车的款被平准行直接扣作前债;真正进邱万山私账的只有九十余车。
炭商做了假,官吏也借假账吃火,放贷者则从每一层欠款中拿利。
若只抄一家铺,明日还会有第二个邱万山。
裴昭明当场撤掉军需吏的职,却没有先押进牢:“把旧账交清,三日内不得离城。查明私取部分再定罪。”
邱万山虚报的九十余车折价充公,用于补足车夫工钱;将领小灶涉及的二百车从下月俸银中扣还;平准行高息部分暂停计息,待查借据是否违反灾年限息令。
余下真欠款,则由长公主嫁妆先垫一半,官仓抵押一半。三个月后军费到达,先归还嫁妆,再赎官物。若军费不到,抵押物公开拍卖,任何将领不得优先买回。
“殿下拿自己的钱垫,不还是收买人心?”邱万山不甘地问。
“所以不是送。”康雪引把契约推给他,“军府付我与民间最低借息相同的利,不多一文。账对所有窑户公开。你若按新价供炭,也能领同样比例的旧欠。”
她没有用皇族财富做无底的善举,只用它搭一座短桥,逼欠债的官府承认债、逼商户打开账、也让下一批炭仍有利润可送进城。
新契约另定三层价格:伤营、贫户凭灶籍按最低价;普通民用加一成;酒楼、私邸不限量,但按市价。高价部分补贴低价,不再让所有人抢同一锅炭。
为了防止富户借贫籍,许氏又提议把每日领取量画在灶籍背面。康雪引却否了:“纸可换,人也可雇。记炉口。”
嘉佑城多数贫户用泥炉,每家裂纹、补口都不同。登记者第一次送炭时拓下炉口炭印,第二次领取只需把薄纸往炉沿一覆,纹路相合便是原户。无炉的流民则不发散炭,统一去粥棚、伤营和驿舍取暖,免得有人借十个流民名义囤货。
赵婶问:“炉子碎了呢?”
“带碎片销旧印,再立新印。”
“搬家呢?”
“新旧两里各一人作证。”
制度若只防坏人,常会把真正倒霉的人也挡在门外。康雪引每加一道防伪,便让在场的人找一种正常人可能遇到的例外,直到规矩既不容易骗,也不至于让一个碎了炉子的老妇在雪里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赵婶第一个按手印,却问:“富户会不会又叫下人拿十张贫户灶籍?”
许氏从粥棚抱来旧册:“上次皮货商用过这招。灶籍领炭记车辙和地址,同一车送八户便复查。”
制度没有因第一锅粥结束。曾经受它保护的人,已经会自己替下一车炭守门。
入夜,封仓重新开启。
第一车仍送伤营,第二车送城西,第三车才进入酒楼。邱万山站在门边亲自记车,不是忽然悔悟,是他的九十车罚款能否抵完、官仓抵押能否赎回,都与这本公开账绑在一起。
裴昭明看完最后一车出门,问康雪引:“若我中午直接抄铺,会怎样?”
“今日百姓会称快。”
“明日呢?”
“窑户拿不到钱,不再烧炭;车夫卖马还债;平准行收走炭行房契。到时军府只能找更大的商号赊购,而那家商号会要求盐引或矿山作抵。”
“闻人晦?”
这是裴昭明第一次主动说出那位大商人的名字。
康雪引点头:“小商户破产,最大的那一个才有机会显得像救命恩人。”
风雪里的炭荒不只是一场天灾,也不是几个商人突然贪心。有人让军需长期欠款,让小商户不得不借高息,再等他们犯错、倒下,最后吞掉整条货路。
裴昭明沉默一会儿:“你不是只会收买人。”
康雪引看她:“将军以为我只会收买人?”
“王福说,皇家的每一分善意都有价。”
“他说得没错。”
“那你今日要什么价?”
“要军府承认欠债,要炭商承认虚账,要将领承认小灶不是天生该有。”康雪引停了一下,“还有,将军欠我一句话。”
裴昭明知道她说的不是炭。
街上人来人往,赵婶在催车,许氏抱着账册,所有人都可能听见。康雪引没有逼她在众目睽睽下道歉,只把债写在二人之间。
裴昭明道:“今晚去听雪斋。”
“取冻梨?”
“王福连这个也告诉你?”
“他把梨放在我那里,摆得很正。”
裴昭明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那便去吃歪一点。”
她们没有并肩回府。三月绕行仍在,裴昭明走朱线,康雪引走墨线,隔着一条街各自收尾。
可城中第一批平价炭同时沿三条路送出去,进入伤营、贫户与酒楼的火炉。
不同的路不必永远隔开。
只要最后都把火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