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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雁 裴昭明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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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明这一夜终究没能出城。
马才牵到军府门前,北面探骑便回报,盐泽上的鸟群并未越过黑石岭,只在落雁滩盘旋。斥候没发现大队敌骑,倒捡回三支冻裂的箭,箭羽是寻常灰雁毛,箭杆也没有部族刻印。
像有人刻意往嘉佑门前丢了三样毫无用处的东西,只为看她会不会追出去。
左思昌生死不明,王福年迈,裴硕一死,军中能同她把沙盘推到天亮的人竟一个也没有。裴昭明盯着三支箭看了半晌,最终命探骑加倍,自己留城。
纪堂松了口气:“将军三日没睡,再骑出去,人没追上,自己先从马上栽下来。”
“你盼着我栽?”
“哪能。”纪堂咧嘴,“我就怕接不住。”
裴昭明把裂箭扔给他:“滚去清点昨夜换防的人。每一队几点出的门,走的哪条路,靴底沾了什么,都记下来。”
纪堂脸上的笑一下僵了:“都记?”
“三千人都认得,几双靴子就记不得了?”
纪堂抱着箭,嘟囔着出门。快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欲言又止。
裴昭明没抬头:“有屁就放。”
“府里来人说,天亮要行家礼。”
军府里几名校尉齐齐把头低了下去,仿佛面前的军报忽然生出花来。
裴昭明慢慢抬眼。
纪堂立刻补道:“不是我说的!宗正寺的人昨夜没走,在驿馆住下了,说今日无论如何得让……让王妃入谱。王副将叫我劝你,人在屋檐下,礼走完便算了。”
“哪座屋檐?”
纪堂被问住。
裴昭明站起身,披上尚未干透的黑氅:“这是裴家的屋檐。”
她一夜未眠,走回府时天刚亮。雪后的天是铁青色,四下亮得冷。府门前昨日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朱红轿木不见了,喜乐与禁卫也全被挡在外院。只有宗正寺两名属官穿着紫袍,在一院缟素里扎眼得像两块淤血。
正厅临时撤了裴硕灵位,摆上家礼用的两张椅子。
裴昭明看到空下来的供桌,脚步停住。
“谁动的?”
何欢迎上来:“宗正寺说死者灵前不宜行新妇礼,先请王爷避——”
“避到哪儿?”裴昭明问。
何欢脸色一白。
裴昭明越过她,直接把两张椅子掀了。一张撞上廊柱,另一张翻进雪里。宗正寺属官匆忙上前:“裴将军,这是皇家礼制!”
“把灵位请回来。”
“可今日是长公主认亲——”
“我说,请回来。”
没有人再敢争。何欢亲自带人去偏堂迎灵位,眼眶始终红着。裴昭明站在原地,看仆役重新铺白布、点长明灯,一件件恢复裴硕在这里的痕迹,胸口那股躁意才略微压下。
“将军若不愿行礼,可以不行。”
声音从廊下传来。
康雪引今日仍未着红,只换了月白窄袖长衫,外披一件深青氅衣。她昨夜走了三里雪路,步子却看不出异样,只有右手藏在袖中,手腕上露出一线新缠的白布。
裴昭明看她一眼:“你倒起得早。”
“听雪斋的窗漏风,睡不沉。”
“嫌冷可以回雍京。”
康雪引点头:“记下了。”
她语气太平静,裴昭明反而像一拳打进棉里。宗正寺属官见两人竟能说上话,忙捧着玉牒过来:“殿下既至,便请将军奉茶。依制,当称王妃一声嫂嫂,再由王妃赐——”
“我没有嫂嫂。”
“玉牒已录——”
“那是你们的牒,不是我的族谱。”
属官强撑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裴氏族谱也要奉国法。”
“国法哪一条准把活人嫁给尸骨未归的人?”
“这……”
“找出来,我跪着读。”
厅中鸦雀无声。
属官额上冒汗,目光不由投向康雪引,指望她顾全皇家体面。康雪引走到供桌前,为裴硕上了一炷香,随后转身。
“玉牒如何写?”她问。
属官忙翻开册页:“承熙二十七年冬月,长公主雪引奉诏下嫁北烽王裴硕,为正妃。王妹昭明奉茶,姑嫂——”
“把后一句删了。”
属官怔住:“殿下?”
“北烽王与本宫未拜堂,未合卺,甚至未曾共同领旨。婚事是否成立,尚待宗正寺复核。”康雪引看向案上的茶,“裴将军与我没有姑嫂之礼。”
这本是裴昭明想听的话,从康雪引口中说出来,却让她皱了皱眉。
属官更急:“殿下,太后懿旨写得明白。您若自称婚事未成,岂不是说懿旨——”
“本宫只说礼未全。”康雪引淡道,“还是你要替本宫把不曾行过的礼写成行过,把不曾有过的夫妻之实写成有过?”
属官的脸一下涨紫。
女子清名与皇家体面都压在这几句话里,他再多写一个字,便等于在长公主身上造秽。康雪引没有撕玉牒,也没有抗旨,只抓住礼法最在意的那层皮,反过来将人堵死。
裴昭明第一次认真看她。
昨日风雪里,康雪引像一截冷得没有温度的玉。今日站在供桌与官员之间,她仍然温静,却不是软。她只是从不把刀亮在外面,等人自己往刃口撞。
宗正寺属官憋了许久,只能道:“那……奉茶一节暂缓。”
“不是暂缓。”康雪引说,“是不行。”
她看向裴昭明:“将军也不必称我嫂嫂。府中若需称呼,照旧称殿下便是。”
裴昭明冷笑:“你以为这样我便领你的情?”
“将军误会了。”康雪引伸手拿起那盏原本要由裴奉上的茶,慢慢泼进门外雪中,“我只是不想领不属于我的礼。”
热茶在雪上烫出一个浅坑,很快又被细雪填满。
裴昭明看着那个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庆元寺后院的一只铜盆。
那年她十岁。
裴家父母难得从北境回京述职,裴硕被叫去听一群老臣说话,她嫌烦,翻墙跑进寺后。那里跪着个穿杏色衣裙的小女孩,约莫八岁,膝下没有蒲团,鞋却一正一反。
小女孩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佛龛,不哭,也不动。
裴昭明在墙头坐了一会儿,问:“你在做什么?”
女孩不答。
“和尚罚你?”
仍不答。
裴昭明从墙上跳下来,绕到她面前,才看见她两只手掌都肿着,指尖压在一枚纸签上。签纸被香灰盖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墨色浓重的“折”字。
“下下签?”她伸手要拿。
女孩猛地把签攥紧,终于看她:“别碰。”
声音又轻又凶,像一只冻坏了还要咬人的幼兽。
裴昭明便把自己的签递过去:“那给你看我的。”
她抽的是“断雁失长翼,独过寒江”。解签老僧一脸悲悯,说她少年将失至亲,此后孤绝。裴昭明听完就跑了,还顺走了和尚供桌上的一块芝麻糖。
女孩看着签文,脸色比方才更白:“你不怕么?”
“怕什么?”
“失去至亲。”
“和尚最爱吓人。”裴昭明蹲下来,和她平视,“雁没了领头的,自己飞到最前面就是。”
女孩怔怔望着她。
裴昭明把芝麻糖掰一半,塞进她掌心:“你的签也一样。树枝折了,拿来生火,还能烤东西。怎么算都不亏。”
女孩低头看那半块糖,像没听懂她的歪理。
远处有人叫“昭明”。裴硕从月洞门里找来,一身黑衣,玉冠束发,少年面容已很沉静。他先向佛龛赔礼,再把妹妹从地上提起来,拍掉她膝上的灰。
“又翻墙。”
“门太远。”
“偷供糖。”
“佛祖不吃。”
裴硕拿她没办法,替她理好歪掉的领口,才看见地上的女孩。他似乎认出那身衣料属于宫中,却没有声张,只把一块干净手帕放在她膝边。
“雪地凉,别跪太久。”他说。
裴昭明被兄长拎走时,回头冲女孩做了个鬼脸。
她从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
后来父母战死,裴硕十七岁封北烽王。断雁签被她塞进箱底,随军搬过七座营帐。她原以为“长翼”指父母,直到三日前,裴硕的肩甲被送回府。
原来签不是应过一次便算完。
它会等你以为灾厄已经过去,再把最要命的那个人取走。
“将军?”
康雪引的声音把她从旧事里拉回来。
裴昭明回神,发现厅中人已散得差不多。宗正寺属官抱着删改过的玉牒,脸色难看地告退。康雪引仍站在原处,似乎在等她让路。
那双眼睛与记忆中被香火熏得发红的眼睛一闪重合。
裴昭明心头忽然一紧。
“我们见过?”她问。
康雪引没有立刻答。
她等这一问,似乎等了十五年。真到了此刻,却只把受伤的手往袖里收了收。
“宫宴上或许见过。”
“我很少进宫。”
“那便是将军记错了。”
裴昭明盯着她。康雪引神情没有破绽,连呼吸都平稳。她越这样,越显得有事瞒着。
“你昨夜说,不是来给人守灵的。”裴昭明问,“那你来做什么?”
何欢正在收供桌旁的旧帛,动作微微一停。
康雪引看见了,却没有避开:“奉旨。”
“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裴昭明笑了一下,眼里没有温度:“殿下说谎的时候,倒比说真话好听。”
她侧身让开路,自己走向内堂。
“裴昭明。”康雪引忽然叫她。
不是将军,也不是小姑。
裴昭明停下,没有回头。
康雪引本想说,你十岁那年给过我半块芝麻糖;想说,你说雁没了领头的,自己飞到最前面便是;还想说,我听了十五年你的名字,知道你十三岁怎么以三千破万,知道你每次大胜后都先查无名尸,知道裴硕死后你一定会恨我。
可这些话若说出来,便像拿十五年的喜欢向一个刚失去兄长的人讨债。
她最终只问:“听雪斋的窗,可以让人来修么?”
裴昭明似乎没料到是这个。
“府里没短你木料。”
“何掌事说,修窗要将军点头。”
何欢立刻道:“殿下误会。府中正值丧期,工匠都在修灵堂,我只是说要迟两日。”
“那便迟两日。”康雪引说。
裴昭明回身,看了何欢一眼,又看康雪引。她没有追究,只对门边家仆道:“今日修。”
家仆应下。
康雪引微微颔首:“多谢。”
“别谢。”裴昭明说,“冻死在裴府,雍京又要给我添一条罪。”
她转身走了。
何欢望着她背影,指尖将旧帛攥出深痕。片刻后,她向康雪引屈膝:“殿下若无旁事,奴婢去请工匠。”
“何掌事。”
“殿下吩咐。”
“裴王爷生前,常用桂花油么?”
何欢抬眼。
康雪引神情随意,像只是闻见她袖间气味。
“王爷不用香。”何欢说,“是奴婢惯用。将军也闻惯了。”
“很好闻。”
何欢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试探,却也没觉得是夸赞。康雪引说话总是如此,像把一片极薄的冰递给你。你接着,它不割手;你握紧了,才知道刃藏在哪里。
她退下后,芳丝才从廊柱后探出头:“殿下,您怎么不告诉她庆元寺的事?”
“告诉她做什么?”
“让她知道您早就——”
康雪引看她。
芳丝及时把“喜欢”两个字咽回去,换成:“早就认识她。”
“她刚死了兄长。”康雪引往听雪斋走,“此时说旧情,是逼她领情。”
“可她那样对您。”
“她若今日便信我,我反而要怀疑裴硕为何放心把北境交给她。”
芳丝绕到她身边:“那殿下真只因奉旨来?”
康雪引脚步不停:“我也说谎。”
她承认得坦荡,芳丝反倒没话了。
经过外院库房时,两个家仆正把断轿抬进去。劈开的轿壁太宽,转过廊角时卡了一下。木料相撞,一声很轻的脆响,一角黄纸从夹层里滑出来,又被轿夫的手掌压回去。
康雪引停住。
“怎么了?”芳丝问。
她望着那面轿壁。
昨日裴昭明一剑斩下时,裂口处似乎也闪过一点与红漆不同的旧黄。只是当时轿夫受伤,场面太乱,她未能细看。
“去问库房。”康雪引低声道,“这顶轿从雍京哪一处领出,经了谁的手,路上修过几次。”
“您怀疑有人在轿里藏东西?”
“未必是藏给我。”
芳丝眼睛一亮,正要去,被她拉住。
“别现在问。等三日,先同厨房的人熟起来,再从采买木炭说到库房防潮。”
“为什么等三日?”
“今日才进府便查旧轿,太显眼。”
芳丝点头,走出两步又回头:“殿下不是说前三个月都绕着裴将军走么?”
“是。”
“可您才第二日就叫她名字,还让她修窗。”
康雪引沉默了一下。
清晨风过长廊,带来军府那边淡淡的马革气。裴昭明应当又去查箭了。她总是这样,悲伤也像行军,不肯停下,只会走得更快。
“叫名字是失言。”康雪引说,“修窗是何欢逼我开口。”
“那她若不修呢?”
“便冷着。”
“真冷三个月?”
康雪引看着她。
芳丝笑起来:“奴婢明白了。殿下不是非要绕着她走,是要让她每次都知道,您本可以去找她,却偏不找。”
康雪引没有承认。
她回到听雪斋,工匠果然已在量窗。旧窗纸一揭,冷风灌满屋子,案上的檀木匣被吹落在地。那枚长枝签滑出来,背面朝上。
月华俯身去捡,忽然“咦”了一声。
“殿下,背面像有字。”
康雪引接过来。
签纸背后有一道被香灰与年月遮住的淡墨。她对着窗外雪光,勉强辨出一个极浅的“归”字,前后都看不清。
雪压长枝,折。
……归……
十五年前,解签的人只念了前半。是因为后半本就模糊,还是有人不愿让她听见?
与此同时,军府里,裴昭明正把三支裂箭拼在一起。
箭杆断口并非冻裂,而是被人先用细刀割过。三道切口深浅不同,拼起来恰像一个歪斜的“雁”字。
纪堂看不懂:“敌人想吃雁?”
裴昭明没说话。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折叠多年的旧签,纸边已经磨损。断雁失长翼,独过寒江。
军府炭火烧得极旺,她却觉得指骨发冷。
有人知道这枚签。
而知道的人,除了裴硕,只剩十五年前庆元寺里那个穿反鞋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