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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周野就走了。
      沈微澜起来时,沙发上的毯子已经叠好,枕头搁在上面,摆得方正。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凉了。她端起杯子,看见杯底压着一张字条:中午回来,别把湿书搬出去晒。

      她把字条折了,收进柜台抽屉。

      外面的水已经退了,只在墙根留了一圈发黄的印子。西段那股雨后腥气淡了些,青石板让早上的风一吹,像被磨过似的,泛着青色。沈微澜没急着开店。她蹲在门口,把昨天抢救出来的旧书摊开,一本本翻。有几本彻底没法要了,书页粘成一坨。她拿刀片轻轻挑,挑开一点,又烂一点。最后她把那几本放在一边,没扔。

      十点过,宋清和来了。他骑着电动车,裤腿上还有泥点。一下车就说:张老师下午来。看了照片,说那截堵死的旧沟有意思。沈微澜说:光有意思,能写进材料?宋清和说:能。他怀疑这沟当年是跟老庙一起修的。要真是,那就不是普通排水,是建筑基础的一部分。

      沈微澜没说话,转身去给他拿水。宋清和接过,没喝,先问:周工呢。沈微澜说:去项目上了。宋清和说:他也坐不住。沈微澜说:他哪天坐住过。宋清和笑了一下,说:他昨天蹚水回去,碰到腿了。沈微澜看他。宋清和忙说:就磕了一下,不重。周工自己说没事。

      沈微澜没接话。她走回柜台后,把几本潮书码齐。宋清和坐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去西段,等张老师。沈微澜说:我跟你去。宋清和说:你店不开了?沈微澜说:今天没心情。

      她关了门,和宋清和往西段走。太阳不高,风很软。老庙门口的积水已经干了,只在那道蓝线上留了些泥痕。周野昨天从墙根掏出来的那块碎砖还放在庙门边。宋清和蹲下来,把砖翻了个面。青灰色,断口处有白色的灰浆。他拿指甲刮了刮,说:这就是糯米浆。沈微澜也蹲下来。砖很凉,她把手指按在上面,像碰到了一层很旧的皮。

      张老师是午后到的。还是那副旧知识分子模样,灰白头发,步子慢。他站在老庙前,往西段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昨天发我的照片,那水是从哪冒上来的。宋清和指着墙根。张老师走过去,弯腰看。宋清和把那块碎砖递上去。张老师接过来,摩挲两下,又凑近闻了闻。他说:老话没错。这灰里掺了石灰和糯米。这种浆,越湿越硬。

      周野就在这时来了。他走路有点不自然,右腿落得重。沈微澜看了一眼,没过去。周野走到张老师身边,说:昨天我把堵在出水口的沙石清了一部分。水流下去了。张老师说:那些沙石是哪来的。周野说:看着像前几年硬化路面时填进去的。张老师说: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微澜说:那些沙石,前几年我见人运进来过。那时巷口在铺电缆,有半车废料就卸在西段。张老师看她,说:你记得清楚。沈微澜说:这条街的事,我都清楚。

      张老师点点头。他在墙根边站了很久。周野没说话,只站在他身后。宋清和拿手机拍。沈微澜靠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树叶子已经很深了,风一过,沙沙响。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场雨后,她蹲在这道墙下面,往暗沟里放纸船。周野站在她旁边,说,这船能漂到河里去。她就蹲着看,一直看到天快黑。船没回来。

      沈微澜站直了身子。张老师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周野慢了两步,经过她身边时,说:你脸色不好。沈微澜说:没睡好。周野说:今晚我睡楼下。沈微澜说:你把我家当旅馆。周野说:你让我住,我就住。沈微澜说:我可没让你长住。周野说:等你不赶我了,就是长住。沈微澜没说话,偏过头去看巷子那头。周野也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右腿的步子确实比左边沉。沈微澜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终于说:你腿怎么弄的。周野没回头,说:撞了下。沈微澜说:撞哪儿了。周野说:老庙门口那石墩。沈微澜说:你能干点细心活吗。周野说:你以前也老这么说。沈微澜说:说明你一点没改。周野说:改了一点。知道要回来。沈微澜不说话了。

      张老师临走时,给宋清和留了一句:口述材料里,把那条旧沟也写进去。就说,街坊小时候往里放过纸船。宋清和问:这也算?张老师说:当然算。一条沟能让人记几十年,它就不是普通排水。沈微澜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眼睛忽然有点热。她转过头,去看老庙那五个字。风不大,灰尘从门额上簌簌落下来,像很轻的雪。

      周野站到她旁边,说:你小时候放的纸船,都是拿我作业本叠的。沈微澜说:你作业本又没用。周野说:有用。沈微澜说:你那时候数学从没及格过。周野说:后来及格了。沈微澜说:后来又看不见了。周野说:现在不是看见了。沈微澜没接。她望着西段深处,那里有一片光从两栋旧楼之间漏下来,正好落在那道蓝线上。蓝线被水泡过,已经淡得只剩一条灰印。像谁把一根绳子埋进了地里。

      沈微澜忽然说:周野,你今天夜里别走了。周野偏过头看她。她说:我有点怕。周野说:怕什么。沈微澜说:怕明天起来,这沟又给堵上。

      周野没说话。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她肩膀。很轻,像在给一件旧衣服拍灰。沈微澜没躲。太阳往西滑,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墙上。墙根下,那道旧水印还没干透,像这条街刚哭过。他们站在那儿,谁也没看谁。

      风吹过来,巷子里慢慢有了傍晚的凉意。沈微澜想,这大概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说怕。她没跟江岚说过,没跟王姨说过。只跟周野说了。说完也不觉得丢人。好像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松下来一点。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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