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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前 复核组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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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核组走后第三天,周野又去了一趟邻市。
郑有田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楼梯间堆满旧纸箱和蜂窝煤,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周野上去,敲门。没人应。对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露出半张脸,说,找老郑?他不在。周野问,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说,他这两天没回来。周野说,谢谢。老太太把门关上,又补了一句,你别等了。周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
他没有回老城,去了县里一个旧厂区。那片地早荒了,大门上的铁锁锈得发黑。他绕着围墙走,看见墙根下有几间临时搭的平房。门口坐着个老人,光着上身,拿把破蒲扇。周野走过去,问,郑有田来过吗。老人抬头,说,你找他干什么。周野说,问点旧事。老人说,旧事都烂了。周野说,烂了也得翻出来晒晒。老人没再理他,只把蒲扇慢慢摇。
周野在旧厂区外面站了半个钟头。天阴得发灰,风从远处卷过来,带着尘土和铁锈味。他忽然想,这个地方,当年也热闹过。沈微澜的父亲在这儿管过人,他父亲也来过。如今草长了半人高,铁门一关,什么也看不见了。
回老城时,天已经快黑。周野没直接去书店,先回了住处换衣服。手机里有一条沈微澜的消息:王姨问你要不要吃饺子。他回:吃。
沈微澜在店里等他。门口已经飘起饺子的味道。王姨在自家铺子下饺子,锅盖一掀,白汽漫进巷子。老赵端着一碗路过,说,闻着真香。王姨说,没你的。老赵说,我也没说要。王姨还是给他拨了几个。老赵蹲在墙根吃,赵晓峰在旁边说,爸,您这吃相,像这街该拆了。老赵说,拆不拆,也得吃。王姨说,这话在理。
周野到的时候,沈微澜正把几碗饺子端进店里。她说,你脸怎么了。周野说,灰。沈微澜说,去洗。周野去洗了把脸。出来时,沈微澜已经坐下。两个人对着一盘饺子。王姨包得大,一个顶两个。沈微澜吃了几个,放下筷子。周野说,再吃一个。她摇头。周野说,你下午又没怎么吃。沈微澜说,不饿。周野把一个饺子夹到她碗里。她看他一眼,没再推,慢慢吃了。
吃到一半,周野说,郑有田没见着。沈微澜说,躲了。周野说,不一定。我看他屋里灯没关,门口还放着半桶水。沈微澜说,那就是怕了。周野说,他怕的不是我。沈微澜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半个饺子吃完,说,你爸知道你去找他了。周野说,知道。沈微澜说,周立诚那人,不会等着。周野说,我等着他动。沈微澜抬头。周野说,他不动,旧案就翻不出来。沈微澜说,你拿自己当饵。周野说,我没那么傻。沈微澜说,你傻不傻,我清楚。周野不说话了。
夜里,老城又闷起来。一点风都没有。王姨说,这雨再不下,人得憋死。老赵说,快了。赵晓峰说,你们天天说雨,雨又不下。老赵说,你懂什么。赵晓峰不吭声了。沈微澜站在店门口,伸手试了试。空气潮得能攥出水来。
周野也出来。他抬头看天。云低得快压到梧桐树顶。他说,这雨下起来,西段那沟还得堵一次。沈微澜说,堵了才好。周野看她。她说,堵了,就有人能看见。周野说,你今天总说这种话。沈微澜说,我每天都说。周野说,不是。你以前不说话。沈微澜说,现在想说了。周野说,那你就说。沈微澜说,你听着。周野说,我听着。沈微澜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她转身进了店。周野跟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上。
外面的风突然紧了。梧桐叶子哗哗地翻,像无数只小手在拍。王姨在对过喊,来了来了。沈微澜刚走到柜台后,就听见第一滴雨落下来。很重,砸在卷帘门上,像谁往上扔了颗小石子。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雨声一下子大起来。整条街都醒了。
周野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点。雨水斜着打进来,他的衣领很快湿了一片。沈微澜说,你站进来。周野没动。他说,这雨比上次还大。沈微澜说,雨大才好看。周野回头。沈微澜站在他身后,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被雨夜映得发白。她说,周野,你说这雨能不能把郑有田冲出来。周野说,不知道。沈微澜说,他要是被冲出来,你接不接。周野说,接。沈微澜说,接到哪。周野说,接回这条街。沈微澜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在门口。雨声大得吓人,像把整座城都往地上按。沈微澜忽然说,我等了十年,没等到这场雨。周野说,现在下了。她说,下得不是时候。周野说,是时候。
雨越下越疯,青石板上的水已经漫过脚面。周野把沈微澜拉进来,门关上一半。两个人都湿了。沈微澜的发丝贴在脸上,周野伸手替她拨开。她没躲。他说,今晚我不走了。沈微澜说,我知道。周野说,你睡里面。沈微澜说,你睡沙发。周野说,好。沈微澜说,别又着凉。周野说,不会。沈微澜说,你上次就咳嗽。周野说,我好了。沈微澜说,你从没让人省心。周野说,我让你省心了十年。沈微澜一愣。周野说,那十年,我不在。沈微澜没说话。雨声里,这句话像被水冲淡了,又像冲得更清。
那晚,周野还是睡在沙发上。雨在后半夜才小下去。沈微澜没睡,一直听雨。她知道,这雨一停,旧沟又会漫。明天一早,西段一定又有蓝线,又有人来量。又会有人站在墙根,说这房子不行了。
可今晚,她只听见雨。哗哗地,像要把这十年没说的话,全替她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