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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面 那场雨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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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整夜,第二天中午才停。
周野走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他还是来得勤,有时早上带早饭,有时傍晚才来。沈微澜不再问他什么时候来,也不问他什么时候走。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很轻的东西,像雨后的巷子,潮气还没散,可已经能下脚了。
这天中午,他踩着饭点来的。
沈微澜正在厨房切西红柿。刀不快,切下去要来回拉两下,砧板上汪着一小片红的汁水。周野把买来的一袋鸡蛋放下,说,我来切。
沈微澜没让,说,你切得比手指还粗。周野说,我练过。沈微澜抬眼看他,说,你练这个干什么。周野说,以前在外地,天天自己做饭。沈微澜没说话,把刀递给他。周野洗了手,接过去,动作不算快,但切出来的片确实薄。
沈微澜把面下进锅里,水滚起来。她站在旁边看着。周野把西红柿码进碗里,说,你昨晚没回我。
沈微澜说,我回了。
周野说,回了个随便。
沈微澜说,那也算回。
周野没再说话,低头把锅里的面搅了搅。他离她很近,胳膊一抬就碰到她的肩。两个人挤在那么小的厨房里,像把日子又过回来了。面端上桌,两碗。一碗多汤,一碗少汤。周野把多汤那碗推到沈微澜面前。沈微澜说,你倒记得。周野说,你以前就爱喝汤。沈微澜说,就你还记。她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吹。周野看着她,自己也低头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外面巷子里,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又很快静下去。
吃到一半,周野说,市里复核的事,我昨晚找人问了。上面可能下周派人下来。沈微澜抬头,说,提前了?周野说,有人递了话,说我们这边材料齐,越拖越被动。沈微澜说,方远知道吗。周野说,可能比我知道得还早。沈微澜放下筷子,说,那他会不会在人来之前动手。周野说,所以这几天,西段不能没人。
沈微澜说,怎么个不能没人。周野说,我让宋清和联系了两个文保协会的志愿者,白天轮着在西段转。晚上我过来。沈微澜说,你一个人看一夜?周野说,不是还有你。沈微澜说,我晚上又不去西段。周野说,你就在店里,也算。沈微澜没明白。周野说,你在,西段边上就有人醒着。沈微澜看了他几秒,说,你现在说话怎么像老赵。
周野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沈微澜把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周野把自己碗里的西红柿夹到她碗里,说,你瘦了。沈微澜说,天热。周野说,等这阵子过去,我给你做。沈微澜说,你做的能吃吗。周野说,能。不信晚上试试。沈微澜说,再说吧。
下午,周野没走,坐在窗边看顾言新发来的口述稿。沈微澜趴在柜台上打盹。她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太阳一晒,眼皮沉得厉害。周野没叫她,只把风扇往她那边拨了拨。他看稿子看到一半,听见她呼吸慢慢稳下来。像这屋里忽然多了一点很轻很轻的东西。
三点多,王姨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蹑手蹑脚走了。赵晓峰也来过,抱着一摞传单,刚要喊,看见沈微澜睡着,又把话咽回去。周野朝他扬了扬手,意思是别出声。赵晓峰点点头,轻手轻脚把传单放在门口,走了。
沈微澜醒时,太阳已经偏西。她坐起来,脖子有点僵。周野还坐在窗边,手里的稿子换成了一本旧书。她说,你还没走。周野说,我走了谁看店。沈微澜说,店又没生意。周野说,有。刚才来了三个人,买了两本书。沈微澜说,你收钱了吗。周野说,收了。沈微澜说,找零了吗。周野说,人家给的正好的。沈微澜说,那书你知道卖多少钱吗。周野说,后面都标着价。沈微澜没说话,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看钱盒子。里面果然多了一张二十。她抬头,说,你还真卖。
周野说,你别总把我看得什么都不会。沈微澜说,你会卖书,会做饭,会看天。周野说,还有呢。沈微澜说,会等。周野不说话了。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落在对面的屋脊上,咕咕叫了两声。沈微澜把那二十块拿出来,压在抽屉最上面。她说,晚上想吃什么。周野说,你不是说我做的不能吃吗。沈微澜说,我没空跟你翻旧账。周野说,那去买点菜。沈微澜说,我不去,你去。周野说,一起去。
五点多,两个人从书店出来。天已经没那么烫了,风里有点要下雨的意思。他们穿过巷子,往西边菜市场走。路边有卖莲蓬的,沈微澜停下来。周野问,想吃?沈微澜说,莲心苦。周野说,我给你挑不苦的。他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两个最嫩的。老板说,小伙子会挑。周野没说话,付了钱。沈微澜接过来,掰开一个,取出莲子。她没去莲心,直接放进嘴里。周野说,不苦?沈微澜说,还行。周野说,那我也吃一个。她递过去,他接了。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各自嚼着几颗青莲子,像回到很多年前放学后的某个黄昏。
菜市场很闹。卖鱼的刮鳞,卖肉的剁骨头。周野带着沈微澜绕来绕去,买了青菜、豆腐、一条小鲈鱼。沈微澜说,你会杀鱼吗。周野说,会。沈微澜说,那回店你弄。周野说,你倒不客气。沈微澜说,是你自己要做的。
回到书店,天已经阴下来。周野在门口杀鱼,沈微澜在屋里洗菜。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也看不见谁。王姨在对过瞧见了,说,哟,小周这架势,跟上门女婿似的。周野没抬头,说,王姨,您这话我记着。王姨乐了,说,记着好。沈微澜在屋里听见,没出来。
雨是饭熟后才落下来的。不大,瓦片被敲得沙沙响。沈微澜把窗户关了,又把门掩上。周野把菜端上桌,清蒸鲈鱼、炒豆腐、青菜。两个人对坐。灯只开了一盏,光落在鱼身上,油亮亮的。周野给她夹了一块鱼腹。沈微澜没拒绝。外面雨越下越密,像把整条老城慢慢润湿。
沈微澜说,这雨下完,桂花该开了。周野说,河堤那几棵,应该已经开了。沈微澜说,你怎么知道。周野说,我前几天路过,闻着了。沈微澜说,你鼻子倒灵。周野说,我对老城的气味,记性特别好。沈微澜没说话,低头吃鱼。
饭后,周野去洗碗。沈微澜站在门口看雨。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白线,把巷子和对过王姨的铺子隔开。她忽然说,周野,如果市里来人,复核不过怎么办。周野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那就再来。沈微澜说,再来多少次。周野说,到你信我为止。沈微澜说,我信不信,跟那条街有什么关系。周野说,你信,这街就在。沈微澜说,你这是什么歪理。周野说,歪理也是理。
雨更大了些。风把雨星子吹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躲。周野走到她身边,把门掩上一半。他站在她后面,影子正好罩住她。她说,你今晚别走了。周野说,好。沈微澜说,我没别的意思。周野说,我也没误会。沈微澜说,那你还笑。周野说,我笑了吗。沈微澜说,你心里在笑。周野说,这你也能看出来。沈微澜说,我看你,比看天准。周野不说话了。雨在外面下着,像要把这些天攒下的灰都冲干净。
沈微澜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她说,就这一条。明天还我。周野说,我睡沙发。沈微澜说,不然你睡哪。周野说,你让我留,我就留。沈微澜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那晚周野就睡在沙发上。毯子有些旧,带着书页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枕头很软,他枕上去,听见里屋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慢慢亮起来的光。雨在后半夜小了,像一条街翻了个身,又睡回去。
他想,这地方,他大概再也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