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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情深不渡   书房内 ...

  •   书房内所有动静骤然死寂。

      谢临渊立在原地,那惯来稳稳压住山河,镇得住朝野风波的脊背,却无声地塌了一线。

      无人看见这分毫破绽,除了他自己。

      他垂眸,浓密修长的眼睫覆落,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世人皆知侯爷性情沉冷,心如磐石,喜怒哀乐从不显于声色,朝堂之上,百官跪拜,皇权在前,他亦从容不迫,半生浮沉,从未有一事、一人能乱他心神分毫。

      沈清砚。
      唯独这个从泥泞血祸里爬出来的少年,轻轻松松,就碎了他所有铠甲,破了他所有自持,让他运筹帷幄的半生,尽数成了空谈。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替沈清砚扫清前路所有暗礁。

      他从不怕难。
      不怕前路尸山血海,不怕权谋缠身万劫不复,不怕倾尽所有一无所获。
      他唯一怕的,从来都是眼前这般光景。

      他不怕替沈清砚挡尽世间风雨,只怕沈清砚自己,永远不肯放过自己。
      只怕这少年困死在“罪臣遗孤”的枷锁里,困死在深入骨髓的自卑,亲手将所有温柔,一一推开,自囚于无边寒夜,孤身熬尽岁岁余生。

      谢临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骨节泛白,连一丝微颤都不肯外露,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

      像燃尽星火的长夜,再无微光。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认知到——

      他抓不住了。

      从前无数次的疏离,几番的针锋相对,他都视作少年的自保,他总以为,只要他够耐心,足够坚定,只要他一直站在身后守候,终有一日,能融化他心底冰封,能拉他走出自我禁锢的牢笼,能让他放下所有执念与负罪,坦然接住他满腔真心。

      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沈清砚从心底里,就彻底否决了他们的可能。

      他心甘情愿困在泥沼,心甘情愿一生孤苦,也不肯沾染他半分光亮,不肯亏欠他半分深情。

      谢临渊喉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涩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层层压得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望着沈清砚单薄挺直的脊背,望着他泪痕未干的苍白侧脸,心底翻涌的疼惜、不甘,几乎要冲破血肉皮囊。

      可他终究,尽数压了回去。

      他不能再逼了,分毫都不能,这少年看似温文柔顺,骨子里却执拗得举世无双,他说出的每一句伤人的话,最先凌迟的永远是他自己,他越是冷漠决绝,越是字字诛心,越是证明他心底痛得溃不成军。

      他在用自毁的方式,护他周全。

      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沈清砚清俊却惨白的眉眼间明明灭灭,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于寒风暴雪之中、宁折不弯的青竹,看似傲骨铮铮,实则早已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泪痕在颊边,未干的水渍被晚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不敢抬头。
      不敢去看谢临渊的眼睛。

      他这一生,早已不配拥有温柔。

      沈家满门血染刑场,唯有他一人苟活于世,步步艰辛,只为一桩公道,他的前路只剩复仇与赎罪,本就是阴沟里不见天日的残魂。

      而谢临渊是什么人?是世人仰望的皎洁天光。
      从来不该坠落泥泞,沾染他一身污浊。

      沈清砚死死咬着嘴唇,逼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哽咽与贪恋,心口的酸涩早已泛滥成灾,比当年亲眼目睹族人赴死,更痛上千倍万倍。

      他多想伸手留住这人。

      多想告诉谢临渊,他从来都心动,从来都贪恋,从来都舍不得半分。

      可他不能,万万不能。

      他是罪人之后,是身负血海深仇的亡命人,他的前路是万丈深渊,是必死之局,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他给不了谢临渊安稳,给不了他圆满,给不了他半分光明坦荡的未来。

      他能给的,只有无尽的风波与满身的麻烦。

      他早已是烂在尘埃里的人,凭什么攀附天上月光?

      凭什么让一世清白的谢临渊,为他赌上所有?

      于他而言,承接这份爱意,不是圆满,是罪孽,是反噬,是对沈家亡魂的背叛,是对谢临渊半生荣光的摧毁。

      所以他只能推,拼尽全力,绝情到底,亲手推开此生唯一的光。

      哪怕推得自己心口血肉模糊,推得自己余生孤寂无依,也别无选择。

      良久的死寂里,谢临渊终于动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灼热的深情,尽数被一层冰冷的荒芜覆盖。

      那些滚烫的执念被他生生掐灭在心底,碎得彻底,疼得无声,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凉。

      他终于承认。
      他留不住,也渡不了。

      “好。”

      这一声应允,砸碎的是谢临渊数年的奔赴,碾碎的是他唯一的私心与圆满。

      沈清砚浑身一僵,他预想过无数次这个结果。

      从他决定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那一天起,他就日夜期盼着谢临渊能够放手,回归他本该坦荡无忧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会解脱,会安心,会如愿以偿。

      可当真听到这一句放手的瞬间,他才知晓。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争吵决裂,不是爱恨拉扯,而是他拼尽一切推开,那个人便真的安静了,沉默了,放弃了。

      谢临渊缓缓抬步,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与苍凉,像是踏过满地破碎的真心,踏过数年徒劳的奔赴,步步皆是荒芜。

      他没有再看沈清砚一眼。
      不敢看,也不必看。

      爱从不是捆绑,不是自我感动的救赎。
      他能护他身前风雨,却唯独走不进他心底的牢笼,解不开他根深蒂固的不配得。

      人心自囚,万般无渡。

      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成全他的决绝,顺他所愿,彻底退场,不再成为他的负担,不再成为他自我折磨的枷锁。

      行至门槛边,夜风从门外汹涌灌入,掀起他宽大的衣袍,猎猎翻飞,孤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停住脚步,侧立的身影孤绝挺拔,融在沉沉夜色里,像一座无人问津的远山。

      良久,才传来他彻底褪去所有缱绻温柔的嗓音。

      “夜深露重,沈大人自行珍重。”
      话音落定,他再无半分停留,抬步踏出书房门槛。

      夜色沉沉,庭院幽深,满地枯叶被夜风卷得翻飞起落,萧瑟簌簌,尽数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之上。

      一步,两步,三步……

      那道无数个日夜为他遮风挡雨的背影,终是彻底走远,再也不会为他回头。

      整间书房,瞬间沦为绝境般的空寂。

      温暖散尽,天地之间,只剩沈清砚孤身一人,立在原地,被无边寒凉彻底包裹。

      所有伪装的冷漠,强忍的镇定,在彻底寂静的那一刻,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他再也撑不住。

      抬手死死捂住脸,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着自己,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坠落,浸湿掌心,浸透衣襟。

      无人看见他的崩溃,无人懂得他的身不由己。

      日后世人谈及此事,只会说新科状元沈清砚凉薄寡情,不识恩义,辜负侯爷一片赤诚真心。

      人人都会替谢临渊不值,人人都会唾骂他薄情。

      真好。

      所有污名、所有骂名、所有绝情,由他一人背负。

      所有安稳、所有坦荡、所有前程,尽数归还谢临渊。

      这本就是最公允的结局。

      他一遍遍在心底凌迟自己,一遍遍自我唾弃,自我贬低、自我惩罚。

      沈清砚,你活该。

      你满身血债,一身泥垢,本就不配世间温柔,不配皓月偏爱。
      人家半生磊落,万丈荣光,不该被你这阴沟尘泥拖累半分。

      可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方才谢临渊眼底的模样。

      那是权倾天下,从未有过半分败绩的侯爷,此生唯一一次,全心全意、掏心掏肺地奔赴,最后却落得满目疮痍、一无所获。

      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亲手摧毁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之人的热忱与期许。

      烛火摇摇欲坠,火光微弱凄冷,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密密麻麻的笔墨字迹里,字字皆是血色旧案,桩桩都是血海深仇。

      这些日夜提醒着他活着的意义,提醒着他背负的宿命,也提醒着他——

      他这一生,从家破人亡的那一日起,便只剩复仇与赎罪,再无资格拥有情爱与圆满。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冰冷麻木的心口。

      这里曾经为一人悸动,为一人藏尽风月温柔。

      从今往后,彻底冰封,万年寒寂。
      他亲手送走了此生唯一的救赎,亲手斩断了余生所有可期。

      窗外冷月高悬,清辉洒落,薄薄覆在他单薄孤寂的肩头,温柔皎洁。

      可这般干净美好的月光,落在他满身罪孽泥垢的身上,终究格格不入,万般不配。

      人间风月千万种,从此再无半分与他相关。

      他的一生,始于血海倾覆,陷于恩怨执念,终于不配情深。

      情深万丈,终究不渡无缘之人。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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