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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江泾,晨雾如铁 明嘉靖年间 ...

  •   嘉靖三十四年四月,浙江嘉兴府,王江泾。

      晨雾如纱,一寸一寸从江面退去,露出大片暗青色的水。倭船连成一片,桅杆林立,像水面上长出了一片枯树林。风里有铁锈味——那是昨夜烧营留下的焦土气息,混着江水的腥气,又苦又涩。

      南岸丘陵上,俍营连帐。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青灰色的烟被晨雾压得很低,贴着地面匍匐爬行。一个年轻士兵蹲在火堆旁,用刀尖拨弄炭灰里埋着的半块芋头,眼睛却频频朝江面瞟。

      老卒黄瓘坐在帐外一块青石上擦刀。他五十出头,左眉到颧骨横着一道旧刀疤,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他擦刀的动作很慢,一块旧棉布蘸了桐油,从刀脊推到刀刃,一遍,又一遍。刀身映着天光,他的目光跟着光亮游走,神情像一个父亲在端详久别的孩子。

      岑大寿蹲在黄瓘旁边,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长了,肩胛骨在薄衫下支棱着。他盯着黄瓘脸上那道疤,忍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黄叔,这道疤谁砍的?”

      黄瓘擦刀的手停了。刀身映出他半张脸,那道疤在光里格外深。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翻一口很深的井。

      “你曾祖父岑猛砍的。”他说。

      岑大寿愣住了,嘴张开又合上。

      黄瓘继续擦刀,刀刃从布下缓缓拉出,声音平平的,不带波澜:“那年我叛过一回,想投靠思恩。你祖父抓了我,刀架在我脖子上,砍到脸上的时候最终停手了,没有砍下我的脖子。他说:'我今日不杀你,是要你带着脸上这道疤活着,记住你这条命是谁给你留下的。'

      他把刀收进鞘里,木鞘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转头看着岑大寿,目光里没有沧桑,只有一种经了太多事之后的平静:“我这条命,是你曾祖母替我续的。你曾祖父没了的时候,我想跟着一起去,她把我劝下了,让我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继续守护你曾祖父一生都在守护的家园。”

      岑大寿这时候觉得每个人的印记都有着不一样的记录,记录来时路。他低下头,攥了攥自己腰间的短刀柄。他想,他也会成长成为一个可以守护大家的人。

      瓦氏掀帐而出。她穿深蓝短襦,下束窄脚裤,腰缠牛皮革带,带扣磨得锃亮。双刀挂在腰侧,刀鞘是黑漆描金的,漆面有几处磕碰脱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她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成紧实的髻,插着一根乌木簪。面容沉静,颧骨上有两团褐色的晒斑——那是数十年边地风霜留下的印记。

      她站在帐口,微微眯起眼望向江面。风把几缕碎发吹到她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风里隐约传来倭人的太鼓声,一长两短,敲得人心头一跳一跳的。

      “鼓声比昨日近了。”她声音不高,像在自语。

      黄瓘起身:“夫人,俞帅传令:今日按兵不动,等张总督合围。”

      瓦氏点头:“传我令下去,俍兵原地待命。让伙房多熬一锅姜汤——江边的湿气,比右江的瘴气还伤人。”

      她说着,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松软的泥土里划了一道浅浅的线。那道线指向北岸,弯弯曲曲,像一条蛇。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几息,目光从眉梢往下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枯枝,指节泛白。

      岑大寿跑过来,额上带了汗,气息微喘,腰间的短刀在跑动中拍打着大腿:“祖奶奶(同曾祖母),哨探回来了。倭寇四千余众,扎营在北岸三里处,辎重船在江心,首领是个穿红甲的——说是什么'九鬼'。”他说“九鬼”两个字时,喉结动了一下,看得出对这个名字有些发怵。

      瓦氏目光一凝:“九鬼?日本水军的头目?张总督是要一网打尽。”她把枯枝扔在脚边,拍拍手上的泥,目光仍望着江面,但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揣着什么心事的妇人,半晌没有接话。

      岑大寿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平常低了半截:“祖奶奶,咱们俍兵六千人,打四千倭寇——够不够?”他的目光在瓦氏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移开,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

      瓦氏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在掌中掂了掂——是一枚扁圆的卵石,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握在手里有冰凉的触感。她望向江雾深处,目光穿过那些林立的桅杆,越过水面的波纹,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十七岁嫁到田州,你曾祖父第一次带我巡边,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怕也得站住,你一倒下,身后的人就没了。阿寿,打仗不问够不够,只问该不该。”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住了的、很深的情绪,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冷又沉。

      岑大寿抬起头:“那咱们该不该?”

      瓦氏将石子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一仗,咱们俍兵从田州走了三千多里路,路上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弟兄——冻死的、病死的、翻船淹死的。你问该不该?你回头看看。”

      岑大寿回头。晨雾已经散了一些,六千俍兵已在营外列阵,黑压压一片,像一片沉默的岩层。前排的士兵正在用长木板鞋练步——三人同穿一鞋,左脚右脚齐起齐落。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整齐的“噗、噗”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那片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瓦氏看着他们。她的嘴唇微微抿起来,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就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红压回去了。声音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们跟着我走了三千里,没有一个人回头。这就是答案。”

      她把那枚石子揣进了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揣一件寻常物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王江泾,晨雾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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