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匿名之刃 牛皮纸档案 ...
-
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茶桌上,袋口的线绕了两圈。顾砚辰把它推过来,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
"两百万取现,查到了。"
茶馆在红棉工作室三条街外,下午两点没有别的客人。苏晚妤解开袋口抽出打印件。最上面是银行取现凭证——2018年5月14日恒瑞账户柜面支取两百万整,经办人周明远。第二页是希尔顿地下车库B区监控截图,5月15日晚八点十七分,灰夹克男人从奥迪后备厢取出深色旅行袋,走向柱子旁站着的方脸男人。
"接袋人林国栋,晟辉工程法人,林柔远房表哥。"顾砚辰说,"他2018年6月注册晟辉,注册资金五百万。和刘长贵交代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苏晚妤翻到下一页。韩立军的履历干净得像被人熨过——十五年前入职,推荐人是"傅正廷司机马德昌",考评全合格,上月刚升行政部总监。银行流水显示,他的工资卡每月除傅氏薪资外,另有一笔从"德昌商务咨询"汇入的固定款项,八年前五千涨到现在两万。德昌法人是马德昌的妻子,注册地址是傅家老宅门口的门面房。
"韩立军每月从傅正廷私人渠道拿钱,至少八年。"苏晚妤把材料放回袋中,"他就是傅正廷安在傅景深办公室里的摄像头。"
"还有。"顾砚辰取出另一个薄文件袋,"我查韩立军时顺带查了行政部近三年文件流转记录。他不只是拍照——他调换过文件版本。"
苏晚妤抬起头。
"2018年1月投委会前,周国栋提交的恒瑞立项报告有两个版本。终稿写'约百万级别贸易纠纷',但更早一版草案写的是'应付款约六百万,存在重大权属风险'。韩立军在流转环节把草案换成了修改版,傅景深看到的是改后的。"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傅景深确实不知道——他连看到的文件都是被人换过的。
苏晚妤把文件版本对照页又看了一遍。草案落款日期是2017年12月28日,终稿落款是2018年1月2日,中间只隔了五天。五天里,"应付款约六百万,存在重大权属风险"被改成了"约百万级别贸易纠纷,不影响权属"。改报告的人是周国栋,但让改后的版本出现在傅景深桌上的人是韩立军。一个换字,一个换人,两条线在傅正廷那里汇合。
"韩立军现在还在傅氏?"她问。
"上周还在。"顾砚辰看了她一眼,"但傅景深如果已经拿到这些,他不会留他太久。"
苏晚妤没有接话。她把两袋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抽出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面,发给沈知衡。
"材料全部做了公证。"顾砚辰站起身,把茶钱压在杯底,"需要出庭随时找我。"
苏晚妤也站起来。"顾砚辰。"
他回头。
"谢了。"
他只点了一下头,拿起外套走了。
···
傅氏三十八层会议室,空气冷得像冰柜。七名董事围坐长桌两侧,傅景深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人事处理决定书和经侦报案回执。韩立军站在门旁,脸色灰白,两个安保守在他身后。
"韩立军,2018年1月投委会前,你将恒瑞立项报告草案替换为修改版本,隐瞒应付款六百万的重大风险。你每月从德昌商务领取固定报酬,还将我办公桌上所有文件拍照发给傅正廷。"傅景深声音不大,每个字像钉子落在桌面,"以上行为,你认不认?"
韩立军嘴唇哆嗦:"傅总,我是按照老董事长的意思——"
"我问你认不认。"
右手边老董事赵培元清了清嗓子:"景深,韩立军的事可以内部处理,老董事长毕竟——"
"赵叔。"傅景深转头看他,"他调换的文件导致我签了错误的审批,那份审批被用来收购我岳父的公司,逼得我岳父脑溢血倒在码头仓库。这不是内部纪律问题,是刑事犯罪。"
赵培元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傅景深把报案回执推到桌对面。"经侦已经立案。你现在主动交代,争取从轻;或者什么都不说,等他们查。"
韩立军的腿软了一下,安保扶住他的胳膊。他低下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说。我全说。"
赵培元的脸色很难看。他在傅氏董事会坐了十九年,是傅正廷一手提拔的人。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迎上傅景深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会议室里另外两名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表态。傅景深没有给他们表态的时间——他站起来,把人事处理决定书留在桌上,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赵培元压低声音打了一个电话,开头是"老董事长"。
···
苏晚妤回到工作室时,沈知衡正在前台等她,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他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傅正廷的律师团队今天上午向经侦提交了证据异议申请。他们质疑U盘来源不明,没有完整保管链,无法证明邮件未经篡改,要求司法鉴定。鉴定期间邮件不能作为批捕依据。"
苏晚妤拿起复印件扫了一遍,慢慢坐进椅子里。她知道这是隐患——匿名送到律所的文件袋,没有寄件人,没有快递单号,前台签收只写了"文件一袋"。公证只能证明开封时的状态,不能证明文件从周国栋电脑到律所之间经过了谁的手。傅正廷的律师不攻击内容,只攻击出身。这是最老辣的打法。
"鉴定要多久?"
"经侦可以直接调取华晟服务器端原始数据比对。如果一致就能证明未篡改,但至少两到三周。"沈知衡顿了一下,"赵培元今天下午联系了另外两名董事,准备在董事会提出'内部复核',主张集团是受害者——傅景深管理失职,但傅正廷退休不参与经营,不承担责任。"
苏晚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傅景深把所有文件送了经侦,在董事会拿下韩立军,不惜和父亲翻脸。但他做的这些事——匿名送U盘到律所——反而让她手里最锋利的刀有了裂痕。因为他是匿名的。他不能站出来说"U盘是我送的,文件来自我集团档案系统,我能证明保管链完整"。他一说,就暴露了自己一直在暗中向她递送证据,那些证据里包含他自己签过字的文件——动机会被辩方反复盘问,甚至被解读为"为离婚财产分割伪造证据"。
他帮了她。但他帮她的方式,让她无法在法庭上使用这份帮助。
"服务器比对需要时间,我们不能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傅正廷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拖到周国栋翻供,拖到证人受威胁,拖到舆论搅浑。我们需要一条不依赖U盘的路。"
她转过身。"周国栋的儿子,国际警务协查有消息了吗?"
沈知衡愣了一下。"今天上午刚收到——周彦文在多伦多,当地警方已确认安全。"
"告诉他。现在就去医院。他儿子安全了,他答应过的——傅正廷在线下留下的所有痕迹,他要当面补全。"
沈知衡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苏晚妤把证据异议申请书又看了一遍。
傅正廷的律师没说邮件是假的,只说"来源不明"。如果她在法庭上被问到"这些邮件是谁给你的",她只能回答"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给她这些东西的人用了一种她永远无法在法庭上引用的方式——他把刀递到她手里,却把刀柄上自己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申请书,拿起外套出了门。她不需要那把刀。她自己去找证据。华晟的服务器在经侦物证室里,那是一条不会被任何人质疑来源的路。她要做的不是等鉴定结果——是让周国栋在儿子安全后,把所有邮件里写不下的东西亲口说出来。现金怎么交的、面怎么见的、傅正廷在哪个房间说了哪句话。那些东西没有保管链问题,只有一个活人的证词。
他把最锋利的证据匿名递到她手里,
以为是在帮她。
但辩方律师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些邮件是谁给你的?"
她答不上来。
他擦掉了刀柄上自己的指纹,
也擦掉了这把刀在法庭上的合法身份。
他的保护成了她的破绽,
他的匿名成了对手的武器。
这大概是他所有赎罪里最残忍的一次——
他给的东西,她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