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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善款无名,叩门知寒 铁门敲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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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敲到第三下,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很慢,蹭过水泥地,停在门后。
"谁啊?"
"阿姨您好,微序商务的,街道办安排的便民生活圈调研,打扰您五分钟。"苏晚妤把问卷和介绍信一起递到门缝跟前。门开了一条缝,铁链子还挂着,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七十多岁,眼珠很亮地打量她。
"不是推销的。"
链子撤了。门打开,一股药味裹着暖气扑出来。老太太姓魏,七十二岁,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苏晚妤坐在沙发边沿上,膝盖摊着问卷,一边问一边勾。茶几上摆着三个药瓶,标签朝外,其中一个是妇科中成药。她没有多看,低头在"就医需求"一栏写了两行字。
"阿姨,平时看病方便吗?"
"有啥方便不方便的,"魏婆婆摆手,"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她顿了一下,手不自觉按了一下小腹,又缩回去,"大毛病……再说吧。"
苏晚妤的笔停了半秒。"这个片区改造以后会有一个社区诊所,走路五分钟。常见病、慢病取药都能解决,不用挤大医院。"
"那敢情好。"
她写完最后一题合上问卷,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茶几上。"这是街道办医疗救助咨询电话,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减免。您要是不方便打,让社区小周帮您。"
魏婆婆拿起卡片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苏晚妤已经站起来:"不打扰您休息,谢谢您配合。"
出了单元门,赵磊在楼下等她,身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卷筒。"苏总,孙怡,今天来入职的。"
姑娘赶紧上前:"苏总好!城建学院去年毕业的,之前在设计院画了半年施工图——"
"会跑工地吗?"
孙怡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会!"
"赵磊,把槐荫路CAD图给她,下午跟你去文昌路量尺寸。"苏晚妤看了一眼手表,"问卷收了多少份?"
"一百七十三。"
"今天目标两百。我去3号楼。"她把问卷塞进帆布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3号楼有个魏婆婆,七十二岁独居,小腹位置有按压痛,茶几上有妇科药。你下午跟社区说一声,让家庭医生上门看一次,别等她自己去。"
赵磊应了。孙怡看着苏晚妤的背影拐进3号楼门洞,小声问:"苏总一直这样吗?问卷上又没写家庭医生这一项。"
"她不看问卷。"赵磊说,"她看人。走,干活。"
下午四点,三个人在小区凉亭汇总。孙怡跑了两栋楼,鞋上沾了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四十一份问卷码得整整齐齐。"苏总,我发现一个问题——"她翻开其中几份,"60岁以上的独居老人里,有七户提到'配药要坐三站公交',但这个在问卷选项里没有单独列。"
苏晚妤接过来看了一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加一个补充项:慢病取药便利性。明天问卷加上。"她翻到另一页,"3号楼和7号楼中间那个废弃车棚量过没有?"
"量了,一百二十平。"赵磊说。
"车棚改社区服务站,诊所和快递自提柜合在一起,中间用玻璃隔断。"她在航拍图上画了个矩形,"这样老人取药和取快递走同一个门,不用跑两趟。"
孙怡在旁边飞快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赵磊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在设计院画施工图,没干过这个吧?"
"没有。"孙怡老实说,"设计院只画图,不用知道住的人是谁。"
苏晚妤把航拍图折起来塞进包里。"在这里,先知道住的人是谁,再画图。"
手机震了一下。兰姐发来消息:红棉七个档口全部签约完毕,老张说明天开始装门头招牌,十八天够了。她回了一个"好",顺手在日历上标了12月18日。标完日期,手指停了一下,又翻到12月23日——蒋大夫说三个月后取支架,约的那天复查。她没有删掉提醒,锁了屏。
"苏总,"赵磊合上文件夹,"今天收了两百一十二份,超额了。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四百户抽样,还差一百八十八份。后天出初步数据,下周一业态模型框架。"
三个人沿着文德路往回走。傍晚的风把路边梧桐叶吹得满地跑,孙怡走在最后面,忽然说:"苏总,魏婆婆那个事……家庭医生真的会去吗?"
"会。"苏晚妤没有回头,"社区有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只是很多老人不知道。我们做调研的顺手提一句,比他们自己跑三趟管用。"她顿了顿,"明天入户的时候,凡是独居老人,都多问一句平时怎么配药。这个不进问卷,但要记在心里。"
孙怡"嗯"了一声,没有再问。风把她的马尾吹到肩前,她伸手拢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两个人。
···
方明远把文件放在傅景深桌上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慧兰公益基金会的注册问过了。"他坐下来,"发起人必须到场签字,还要原始资金证明和业务主管单位批文。苏小姐不出面,这个基金会注册不了。"
傅景深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市立第三医院有一个困难妇科疾病患者救助基金,挂靠在市慈善总会下面,可以接受定向捐赠。"方明远推过来一份文件,"捐赠人可以匿名,资金限定用于妇科患者手术费和治疗费救助。"
傅景深翻开扫了一眼条款。"捐多少?"
"您定。"
他拿起笔写了数字。方明远看了一眼——980万。
"跟她放进公司的那笔个人积蓄一样。"傅景深把笔搁下,"匿名,走我个人账户,不经傅氏。"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这笔钱捐出去,苏小姐不会知道。"
"不需要她知道。"
方明远收起文件,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那个救助基金——"傅景深顿了一下,"患者怎么申请?"
"向医院社工部提交收入证明、诊断证明、费用清单,审批通过后直接抵扣医疗费。"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980万的捐赠协议签了字,墨迹干透需要三分钟。他在这三分钟里想了一件事:苏晚妤当初写基金会草案的时候,合作医院名单上第一个写的就是市立第三医院,连资助标准和申请流程都拟好了。她不是在空想——她真的研究过那些一个人去医院的女人需要什么:一张收入证明,一份诊断书,一个不需要求人的审批通道。而她自己呢?她有收入证明吗?她的980万打进了他的公司,她连基金会都没注册成。她做手术那天签的同意书,担保人栏是空的。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她选好的医院里存一笔钱,署名为"无名",让他永远不会见到的女人替她得到她没得到的东西。这笔钱买不回被截掉的录取通知,买不回急诊室里一个人签的字,买不回她坐在急诊走廊等天亮的那几个小时。它甚至不能让她知道——有一个人终于看见了她想做的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晚妤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锁了屏。
抽屉里压着她的手写诊疗记录和那封给亡母的信,四捆手稿的目录也在里面。他没有再打开看。那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看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窗外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2019年棉纺厂报告末页签名"苏晚妤";2021年B2终稿便利贴"已发郑凯邮箱";2024年3月慧兰基金草案最后一页铅笔字"暂缓,等公司过了这阵"。
公司过了这阵。她没有等到。
同一天下午,她在旧楼里敲了两百户人家的门,在问卷之外记下魏婆婆按小腹的手,让家庭医生上门看一次。他在办公室里签了一张980万的支票,捐给她选好的医院,署名为"无名"。她在建系统,他在补窟窿。她敲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具体的人,而他翻遍她锁在盒子里的六年,最后只学会了一件事——她不需要他的钱,就像她从来不需要他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