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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老宅问根,冷局开新 傅老夫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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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夫人的书房在二楼最东头,紫檀木书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
傅景深六点二十五分到的老宅,管家领他上楼就退了。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膝头盖着藏青羊绒毯,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没有看他。
"坐。"
他在对面坐下。书桌边角放着白瓷杯,茶凉了,杯壁挂着一片龙井。老太太把白子搁回棋罐,终于抬眼。八十三岁的目光仍然锋利,看了他半分钟,看得他后背发紧。
"你知道我最后一次见晚妤是什么时候?"
傅景深摇头。
"去年大年三十。"老太太说,"全家十几口人在餐厅吃年夜饭,她吃了一半就离了席。我当她不舒服,让阿姨去看,阿姨说少奶奶在书房。我自己端了碗汤上去——你猜她在干什么?"
傅景深没说话。
"她在替你改城东综合体的招商方案。"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木盘上,"大年夜,全家团圆,她一个人坐在你以前那间小书房里,电脑亮着,手边摊了七八份数据报表,红笔蓝笔画得密密麻麻。我把汤放下,问她怎么不下去吃饭,她说'景深明天要跟周国栋谈方案,有个数据对不上,我改完就下去'。"
傅景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记得那个方案——大年初四跟周国栋谈的,林柔在茶歇时把打印稿递到他手里,他当着副董事长的面夸她"准备得充分"。他不知道那份方案在大年夜被苏晚妤改过。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景深这些是你做的。"老太太端起凉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你知道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奶奶,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需要的是结果。结果好了,他的路就好走。'"老太太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轻了一度,"我当时就跟她讲,孩子,你这样会把自己熬干的。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我扛得住'。"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傅景深低头看着棋罐里那堆黑白棋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三千二百万的事,我也知道。"老太太说。
傅景深猛地抬头。
"去年六月五号,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她苍老的侧影,"她没哭,没闹,就问我知不知道公司账上到底差多少钱,银行那笔贷款卡在哪一步。我说我一个老太婆不管公司的事,问她要不要钱,我这里有。她不肯要。"
老太太停顿了一下。
"她说,'奶奶,这是景深的公司,是他的事。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再说。您别告诉他我打过电话。'我问她钱从哪来,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妈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就够了'。我当时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我拦了,没拦住。"
傅景深闭了一下眼。2024年6月5日。他记得那一天,他在会议室跟银行的人吃了午饭,回来后林柔告诉他"港城那边的朋友答应过桥了"。他松了口气,当晚带林柔去了酒店顶层的法餐厅庆祝。他不知道同一天,苏晚妤在给奶奶打电话,准备卖掉母亲留下的房子。
"你一直以为那笔钱是林柔找来的,对不对?"老太太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景深,你从小就聪明,什么都算得精。但你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账,算错了人。"
傅景深想说什么,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还有件事。"老太太看着他,"去年九月,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医生建议做个手术,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妇科大夫。我给她介绍了蒋医生,她谢了我,说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分心。后来我让阿姨炖汤送去别墅,阿姨回来说别墅里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在,说少奶奶住院了。"
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当时就给你打电话,你秘书说你在出差。我又打了三次,都是郑凯接的。等你回电已经是三天以后,你说'奶奶我忙着,晚妤没事的,小手术'。"
傅景深想起来了。那三天他在邻市考察地块,林柔陪着,每晚在酒店给他按太阳穴说"别太累了"。奶奶的电话郑凯转达过,他说"晚点回",然后就忘了。
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没有字。
"这是去年她来看我时落下的,夹在一本棋谱里。我后来翻开才看到。"老太太把信封推到傅景深面前,"你自己看。"
傅景深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苏晚妤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写了半页。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她母亲的。
苏晚妤致母亲(未寄出)
妈,老房子卖了。买家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怀了孕,说要把书房改成婴儿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你种的那棵玉兰树他们说留着,不砍。我没告诉景深房子卖了,也没告诉他钱给了公司。他最近压力大,不想让他觉得欠我什么。夫妻之间不算账——这话你以前说的,我记着。就是有时候觉得累,没人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信纸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字迹从头到尾端端正正,只有最后一句"你别担心"的"担"字,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
傅景深把信纸折好,手指在发抖。
"奶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有没有恨过我?"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彻底崩掉的话。
"她没有恨过你。"老太太说,"她只是不要你了。这两件事不一样。恨是还有期待,不要是连期待都没有了。你签了离婚调解书那天,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奶奶,我自由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他坐在奶奶的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写给亡母的信,信纸边缘被他的汗浸湿了。他想起大年夜她离席改方案的背影,想起6月5日她给奶奶打电话时他在法餐厅给林柔倒酒,想起她说"夫妻之间不算账"——她真的不算。她卖掉母亲的房子、清掉母亲的养老本、掏空自己的积蓄,把三千二百万塞进他快垮掉的公司,然后一个字都没说。她不要他的感激,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知道。她甚至在给亡母的信里写"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她在母亲坟前都不肯说实话。他以为婚姻是一笔账,她在账上吃亏了所以要走。现在他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算账。她不是算完了才走的,她是算都懒得算了。一个人要失望到什么程度,才会连"你欠我"都懒得说?
···
同一时间,红棉社区便民中心灯火通明。
七个档口的装修同步进场,电锯声、锤子声、工头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苏晚妤站在一楼大厅中央,手里卷着一张施工图,正在跟老张确认水电点位。赵磊从门口跑进来,手机举得老高:"苏总,刘主任来电话了!"
"说。"
"区里批了!"赵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城南片区一万两千平的整体规划方案,区商务局正式批复,列为明年区级重点示范项目!刘主任说,福宁试点的首周简报在区季度会上被点名表扬了,分管副区长当场拍板,明年三月之前要出全片区的改造方案!"
兰姐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好!"
苏晚妤没有赵磊那么激动。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刘主任发来的批复文件截图,在施工图上标了一个记号,然后说:"赵磊,明天上午把福宁第三周数据整理出来,连同批复文件一起做一份项目进展报告。另外通知所有商户,红棉十二月十八号开业,时间不变。"
"好!"赵磊转身要跑。
"还有,"她叫住他,"文昌路的加固验收约了没有?"
"约了周四上午。"
"邻里汇的施工图周建国签字了?"
"签了,今天下午寄到的。"
她点了点头,在施工图上又标了一个记号,转身走向第二个档口。电锯声在她身后重新响起,灰尘在灯光里飞舞。她走得很快,平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稳得像钉钉子。
她在给亡母的信里写"我挺好的,你别担心",墨迹在"担"字上洇开一小块,像笔尖停了太久。她卖掉母亲的房子救我的公司,大年夜替我改方案,给奶奶打电话时说"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她一辈子都在替我铺路,然后把路藏起来,让我以为是自己走到了今天。我以为她走是因为算完了那笔账,现在才明白,她是连账都懒得算了。恨是还有期待,不要是连期待都没有了。她给奶奶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自由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而我在同一天坐在法庭上,签了她等了两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