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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二十一年的上元节刚过,京城就被一片喜庆的红色笼罩。太傅府的朱漆大门上贴满了囍字,门前的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从府门到街口,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簌簌作响,像无数跳跃的火焰。
今日是华千出嫁的日子。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繁复的嫁衣,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坐在梳妆台前,由母亲沈微婉亲自为她描眉。铜镜里的人影,眉眼如画,脸颊绯红,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盛着春日里最暖的光。
“傻孩子,笑什么呢。”沈微婉嗔怪地轻点她的额头,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珍珠,“到了刘家,要谨守妇道,好好与刘丘过日子。”
华千低下头,指尖绞着嫁衣的流苏,声音带着少女的羞涩:“娘,我知道。”
她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从去年刘丘提亲到今日大婚,仿佛一场不真切的梦。梦里有他红衣骑马的潇洒,有他灯下研墨的沉稳,有他握着她的手说“此生不负”时的认真。
她不知道,这场梦的底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算计。
“时辰差不多了,该上轿了。”华谨之走进来,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眼眶微红。他拍了拍女儿的肩,声音带着不舍,却也藏着欣慰,“刘丘是个可靠的,爹相信他会对你好。”
华千点点头,被喜娘扶着起身。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子有些酸,却压不住心头的欢喜。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出闺房,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看见府门外那顶八抬大轿,红得像团燃烧的火。
而轿旁,刘丘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他没像寻常新郎那样急躁地踱步,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扬着下巴,看着她走来,眼底的温柔恰到好处,像浸了蜜的水。
这是华千喜欢的模样。沉稳中带着深情,让她觉得安稳。
“千千。”他迎上来,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我来接你了。”
华千的脸更红了,不敢看他,只是由喜娘扶着,将手放进他伸出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让她莫名安心。
刘丘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柔背后,是怎样的步步为营。
皇帝在三个月前驾崩了。
那晚的宫变比他预想的更顺利。国师按计划散布了“二皇子弑君夺位”的谣言,他则借着“护驾”之名,调动京郊驻军和私兵,以雷霆之势控制了皇宫。大皇子本想坐收渔利,却被他提前安插的人扣下了私通外戚的证据,最终被废为庶人。
三天之内,朝堂换了天。他以“先帝遗诏”(自然是伪造的)为由,暂代监国之职,又借着为皇帝守孝的名义,将婚期推迟到了年后。如今大局已定,娶华千,便是最后一步——用这场盛大的婚礼,彻底将太傅府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起轿!”
喜娘的高喝声划破长空,八抬大轿缓缓抬起,在锣鼓喧天中,朝着刘丘的府邸走去。
从太傅府到刘府,不过十里路,却走得格外漫长。沿街的百姓挤满了两侧的屋檐,啧啧赞叹着这场堪称奢华的婚礼——太傅府陪嫁的嫁妆从街头排到街尾,金银珠宝、绸缎布匹、田契商铺,足足装了八十抬,堪称“十里红妆”。
“听说了吗?刘监国这是真把华小姐宠到心尖上了,连嫁妆都允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当初陛下在时,也没见哪家婚事这么风光。”
“我看啊,这是太傅府全力支持刘监国的意思,往后这天下,怕是要姓刘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轿内,华千将脸颊贴在微凉的轿壁上,心里甜丝丝的。她不懂什么朝堂局势,只当这些风光是刘丘对她的看重,是两家情谊的见证。
她不知道,这十里红妆,是刘丘向朝野放出的信号——太傅府已与他绑定,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该做出选择了。
花轿抵达刘府时,鞭炮齐鸣,喜乐喧天。刘丘亲自掀开轿帘,伸出手,将华千从轿内扶下。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紧紧攥着他的手,跟着他一步步踏上红毯,走进那座她只远远看过几眼的府邸。
拜堂的仪式盛大而隆重。前来观礼的官员几乎挤满了整个前厅,上至各部尚书,下至地方郡守,甚至连归隐多年的老臣都被惊动了。他们看着刘丘牵着华千,拜天地,拜高堂(刘丘特意请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嬷嬷代为受礼),最后夫妻对拜,眼神各异。
有人真心祝贺,有人暗自警惕,有人则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站队。
华千低着头,听着司仪高喊“礼成”,听着周围的贺喜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膛。她被送入洞房,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刘丘。
他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红盖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华千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比平日里更深,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他的脸颊微红,显然喝了不少酒,却依旧沉稳,伸手为她摘下沉重的凤冠。
“累了吧?”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很温柔,“这凤冠太重,别伤了脖子。”
华千摇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眼比初见时更锋利,却在看向她时,刻意收敛了锋芒,只剩下温和。她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问:“外面……都安顿好了吗?”
她指的是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
刘丘笑了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都安顿好了。比起那些,我更想陪你。”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华千的脸又红了,心跳如擂鼓。
刘丘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被温情覆盖。他知道,这场婚礼的目的已经达到——满朝文武都看到了太傅府与他的联姻,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定会在几日内递上投名状。
他的权力,将彻底稳固。
“千千,”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还记得我们在学堂时吗?你总爱把点心分我一半。”
华千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时你总吃不饱,我娘说,要多照顾你。”
“是啊,多照顾我。”刘丘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幽深,“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往后,换我照顾你。”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让华千的眼眶瞬间热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
刘丘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她发间的熏香。华千闭上眼,任由他辗转厮磨,心里的欢喜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细微的不安。
她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却不知,这是她沉沦的开端。
洞房外,宾客渐渐散去,刘府的管家匆匆走进书房,对等候在那里的阿忠低声道:“各部尚书都递了帖子,说明日要来拜访监国大人。”
阿忠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知道了,告诉他们,大人明日有空。”
管家退下后,阿忠走到窗边,看着洞房里那盏亮到天明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公子的计划,终于圆满了。娶了华小姐,得了太傅府的支持,这天下,已是囊中之物。
而洞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交握的双手和依偎的身影。
华千靠在刘丘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睡意朦胧。她轻声说:“刘丘,我真高兴。”
刘丘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温柔:“我也是。”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却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高兴?他确实高兴。高兴自己多年的算计终于得偿,高兴自己离那把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至于怀里的人……不过是这场胜利中,最华丽的战利品。
他低头,看着华千熟睡的侧脸,她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华千,”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只是这“好日子”,究竟是蜜糖,还是毒药,他没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满地的红绸上,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寒意。十里红妆铺就的路,一头连着华千憧憬的幸福,另一头,连着刘丘早已布好的、名为权力的罗网。
他的计谋,终是成了。而这场盛大的婚礼,不过是他登顶路上,最耀眼的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