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梧桐树的爱

1、婚礼前的雨 苏晚独自完

　　苏晚嫁给陆寒舟的前一天，她去了一趟外公的坟前。

　　她提前三天就查好了公交线路——从陆家老宅到城郊公墓没有直达车，要先坐 17 路到终点站，换乘郊线中巴到山脚下，再走四十分钟山路。她把换乘站名写在手心里，墨水被汗洇得模糊了，但她不需要看。她记路的方式是记画面——第一个换乘站旁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树皮上被人刻了一个模糊的心形；第二个路口有一家卖蜂窝煤的小店。

　　她是在外公的背上学会记画面的。小时候外公带她去市美术馆看展览，每次都在同一个公交站下车。"晚晚你记住——下车往右拐，墙上有一片爬山虎。爬山虎尽头就是美术馆。以后外公不在了你就自己来。"那年她七岁。后来外公老了，背弯了，她牵着他的手走那条路。爬山虎每年冬天枯掉，每年春天又绿回来。

　　中巴车把她放在山脚下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山路不陡但很长，碎石子和黄土硌得布鞋底薄薄地疼。路两边松树的针叶被晒出一股辛辣的松脂味。她走得很慢——想在变成"陆太太"之前，多当一会儿苏晚。

　　外公的坟在半山腰朝南的位置。青石碑，碑前一小块水泥平台，缝里长了几根狗尾巴草——她把草一根一根拔掉，又用抹布把碑上的灰擦干净。碑上的字她小时候看不懂——"先考苏公讳明远之墓"。外公教过她每一个字的意思。

　　她从包里拿出一幅很小的画——A4 画纸，手绘的栀子花老房子。她把画压在墓碑前，捡了块鹅卵石压住，然后跪下来双手扶着碑沿。

　　"外公，明天我要嫁人了。嫁给陆爷爷的孙子——就是你说的那个把你从江里捞回来的人。他叫陆寒舟，我见过他两次。他看起来不太喜欢我。但没关系——我是来还你的情的，不是去要他的喜欢。"

　　她停了很长时间。松林里很安静，偶尔有鸟扑棱翅膀。远处有个采松果的老太太在咳嗽。

　　"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要自己走。没人陪的时候就把腰挺直了。明天那条路我会把腰挺直的。但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不是被赶回来的，是自己走的——你不要生气。"

　　她站起来把裙子上的松针拍干净。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压在青石砖上，鹅卵石刚好。然后沿着碎石路往山下走。中巴车在山脚等她。她把手伸出窗外试了试——风是潮的，明天有雨。

　　17 路车上广播正在预报天气——"受冷空气影响，明天午后将有中到大雨。"

　　第二天下午，雨果然来了。不是毛毛雨——是倒下来一样的大雨，把陆家老宅青石板砸得直冒白雾。苏晚撑着一把红伞站在门口。婚礼上没有新郎，她一个人走过红毯，一个人站在司仪面前说"我愿意"。只有陆奶奶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

　　那天晚上陆寒舟醉醺醺地回来，推开门带进来一阵酒气和雨水。他靠在门框上，对苏晚说了第一句话——

　　"这桩婚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承认过。"

　　苏晚站在原地。她把戒指从左手摘下来，戴在了右手上。右手戴戒指——她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意思是"自己给自己的承诺"。

　　窗外雨还在下。她坐在婚房的沙发上，把腰挺直了。她想起昨天外公坟前那块鹅卵石——不能太重把画纸压皱，不能太轻被风刮跑。刚刚好。今天她把戒指也做成了鹅卵石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