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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封古寺,故人归 隆冬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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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寒,腊月朔风席卷千里青螺山脉,漫天鹅毛大雪自灰蒙蒙的苍穹连绵坠落,层层叠叠覆满群山沟壑,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纯粹死寂的白。凛冽寒风穿林过山,卷起山间积雪,形成茫茫雪雾,遮蔽了远山轮廓、隐去了林间路径,天地间万籁俱寂,听不到鸟兽啼鸣,不闻人间烟火喧嚣,只剩下风雪呼啸贯穿山野的沉钝声响,沉沉落落压在整片荒芜山林之上。
青螺山巅,孤悬着一座早已荒废百年的古寺,名归尘寺。百年风雨侵蚀、四季霜雪冲刷,这座古寺早已褪去曾经的庄严香火,只剩下残破破败的躯壳。斑驳脱落的朱红院墙爬满深浅青苔,断裂的寺门歪斜倚靠在门框之上,残缺的殿檐挂着厚厚的冰棱,砖瓦缝隙积满终年落尘与残雪。整座古寺孤零零伫立在万丈风雪山巅,远离人间村落、隔绝俗世喧嚣,像一枚被岁月彻底遗忘的残片,静静蛰伏在时光角落,无人问津、无人踏足。
寺中无僧无道、无香火供奉、无访客往来,唯有一人,独居此处三年光阴。
禅房之内,灯火摇曳微弱。一盏老旧的青油灯悬在梁下,昏黄细碎的光晕轻轻铺洒开来,堪堪照亮方寸狭小屋舍,驱散些许深冬彻骨的寒意。灯影轻轻晃动,落在屋内之人身上,勾勒出一身清瘦温和的身影,恬淡安然,与世无争。
沈岁尘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布料柔软朴素,穿在身上干净妥帖,衬得他身姿清挺温润。一头墨色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素绳松松束于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光洁额前,遮住少许眉眼,添了几分病弱温柔。他的眉眼生得极尽清隽平和,轮廓温润舒展,眼底常年盛着一层浅淡的悲悯温柔,像是山间常年不散的薄雾,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常年居于高寒山野、神魂受咒痕侵蚀,让他肌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是久居寒地、身带沉疴的孱弱模样,可这份苍白孱弱之下,却藏着一份历经千年浮沉、依旧不改的温柔风骨,安静又坚韧。
此刻的他正立于木窗之前,手中握着一把陈旧的竹制扫帚,动作轻缓从容,细细清扫着窗棂之上堆积的厚厚落雪。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指尖动作轻柔有度,每一下清扫都规整安稳,仿佛窗外呼啸肆虐的狂风、漫天肆虐的冰雪、隆冬刺骨的寒意,都无法侵扰他半分心境。外界天寒地冻、风雪滔天,他的方寸小屋、他的心底世界,永远安静平和,温润如初。
整整三年,他便在这青螺山巅的破败古寺独居度日。无人知晓他的来历过往,无人得知他的姓名根由,山下十里八乡的村民,只知青螺山深处藏着这样一位性情温良、心地慈悲的独居公子。他精通粗浅医理、通晓山野风水,性子温和柔软,待人宽厚大度,每逢山下村民有小病小痛、邻里纷争、灾困难处,他总会主动下山相助,问诊施药、调解纠纷、安抚人心,三年来分文不取、善心长存,在乡野之间留下极好的名声。世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一位厌倦俗世纷扰、避世隐居的清雅书生,或是看破红尘、隐于山野的闲散隐士,身世清白普通,一生平淡无波。
可唯独沈岁尘自己清楚,他从来都不是寻常世人。
他是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没有过往的人。心底最深处的神魂之地,常年压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空白,那是被生生剥离、被彻底抹去的岁岁年年。这片空白横亘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从他有记忆以来便从未消散,像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撕扯神魂的裂痕,让他永远活在残缺与空洞之中。无数个夜深人静、青灯孤影的深夜,他总会被突如其来的神魂钝痛惊醒,脑海中掠过无数破碎零散的光影、模糊不清的低语、转瞬即逝的陌生轮廓,还有无尽绵长、深入骨髓的酸涩与孤寂。可每当他想要凝神捕捉、想要追溯分毫过往之时,所有碎片便会瞬间消散无踪,只留一片空荡荡的虚无,和心口挥之不去的沉沉怅惘。
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不知道自己遗失了什么人、辜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自己心底那份横跨无尽岁月、固执不灭的执念,究竟在苦苦等候什么、追寻什么。千年轮回,岁岁遗忘,岁岁空等,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宿命,也是他挣脱不开的囚笼。
窗外风雪愈发盛大,呼啸狂风狠狠拍打着破旧的木窗,窗框微微震颤,发出沉闷嘶哑的吱呀声响,风雪穿窗缝隙涌入屋内,卷起细微的冷空气,绕着灯影轻轻流转,让屋内本就微弱的暖意愈发稀薄。沈岁尘缓缓扫尽最后一处窗沿积雪,放下手中竹帚,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布衣衣襟。刺骨寒意顺着肌肤肌理渗入四肢百骸,带来熟悉又绵长的钝痛,这份疼痛伴随他岁岁轮回、日日朝夕,早已让他习以为常,麻木淡然。千年来,病痛缠身、孤苦无依、记忆残缺、无人相依,早已是他生命里最寻常的常态,区区寒冬寒意,早已无法再撼动他半分心境。
他微微侧身,打算移步案前,为将熄的青灯添上些许灯油,延续这方寸小屋之中唯一的微光。可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整片天地骤然异变。没有风声渐歇的预兆,没有风雪放缓的过渡,漫天肆虐的风雪骤然凝滞,整片天地的时序彻底静止。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尽数悬停在半空,亿万片雪花纹丝不动,定格成一幅亘古不变的冰雪画卷。山间呼啸奔腾的狂风瞬间消弭无踪,穿堂的冷风、摇曳的草木、流动的空气,尽数静止沉寂。屋内轻轻晃动的青灯火光定格在半空,灯影不再摇曳、光晕不再流转,世间万物、百态生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锁死,陷入绝对的死寂与停滞。
三界时序,亘古流转,从未有片刻停歇,这是天道运行的根本法则,是万古不变的天地定理。可此刻,时间,停了。万物俱静,诸天停滞,唯有他一人,依旧保留生机、可动可思。
沈岁尘温润平和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清浅的眸光望向窗外凝固的风雪天地,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熟悉到极致的悸动与苍凉。这种诡异盛大、超脱天道的异象,他刻骨铭心、永世难忘,这是时序夹缝现世的独有征兆,是被撕裂的天地岁月、被颠覆的天道规则,才能够造就的旷世奇景,是世间万物永远无法触碰的禁忌领域。
下一瞬,凝滞的天地骤然轰然复苏。静止半空的亿万片积雪骤然同时坠落,漫天风雪轰然翻涌,凛冽狂风裹挟着漫天冰雪,如同奔涌的浪潮狠狠撞向破败古寺,残破的寺门被狂风瞬间撞开,风雪席卷庭院,寒意铺天盖地涌入屋内,声势浩荡,震撼人心。
风雪翻涌的庭院中央,一道黑影踏雪而来,无声落定。来人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衣料华贵清冷,其上流转着细碎暗纹,如同湮灭的星轨、沉寂的时光,在昏暗风雪天光里若隐若现、明暗流转,自带一股超脱三界、疏离众生的凛冽气场。他身姿挺拔孤绝、身形清挺凌厉,立在漫天翻涌的风雪中央,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孤寂天地。漫天风雪绕他周身分流退让,呼啸寒风不敢侵他半分,世间喧嚣、人间风雪、俗世烟火,尽数与他无关。
他的眉眼极冷极淡,轮廓深邃凌厉,自带万古寒霜般的疏离冷漠,周身萦绕着千年孤寂、百世荒芜的清冷气场,淡漠看待世间万物,仿佛诸天星河、苍生百态,皆入不了他的眼底分毫。可唯独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盛满了沉淀千万年的执念、孤寂、疼惜与深情,跨越了破碎的时光、湮灭的岁月、隔绝的宿命,自落地的第一瞬起,便牢牢锁定了窗内的沈岁尘,寸步未移、片刻未离。
跨越千载时光,越过岁岁荒芜,穿过所有遗忘与别离,他终于找到了他的神明。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岁尘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心口猛地一抽,一股极致汹涌、毫无预兆的酸涩与震颤瞬间席卷全身,顺着血脉肌理蔓延至神魂深处。他的记忆是空的,他的过往是碎的,他的岁月是残缺的,他明明全然不识眼前这位陌生凛冽、孤绝清冷的黑衣之人,脑海中没有分毫关于此人的半点记忆碎片。可他的骨血在震颤,神魂在轰鸣,心底沉寂千年的执念在疯狂苏醒、剧烈跳动。他的灵魂在嘶吼、在共鸣、在近乎偏执地确认——是他。是他岁岁轮回、次次遗忘、年年空等,穷尽千载时光,一直在寻觅、一直在等候的那个人。是他空白岁月里唯一的执念,是他破碎宿命里唯一的归处,是他千万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光。
庭院落雪纷飞,寒风翻涌不休,昏沉天光之下,跨越千万年宿命相隔的两人,终于在这荒芜山巅、破败古寺、漫天风雪之中,重新相遇。
黑衣之人抬步,缓缓踏过庭院厚厚积雪。他的步伐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克制隐忍,每一步都走得郑重万分,像是生怕脚步过重、惊扰了眼前人,生怕这千载一遇的重逢,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境,生怕眼前温柔安稳的身影,会再次如同过往千万次那般,从他的时光里彻底湮灭、消失无踪。千年夹缝独居,千年独自守望,千年看他忘我轮回,千年承受别离荒芜,他等这一步,等了整整千载岁月。
片刻之后,他停在禅房门口,立于风雪与烟火的交界,静静望着屋内眉眼温柔、面色微白的沈岁尘,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跨越千年风霜沉淀的沙哑与隐忍,一字一句,清晰落于寂静的屋中,震彻沈岁尘荒芜千年的心底。
“沈岁尘。”
这三个字,轻缓低沉,却重逾千钧。这是被天道彻底抹去、被三界彻底遗忘、被岁月彻底封存的真名,是他千万年神生唯一的名号,是他轮回千载再也无人唤过的姓名。千年了,整整千年,世间再无一人,记得他的名,认得他的魂,知晓他的功、他的罪、他的苦。唯有眼前之人,携千载风霜而来,唤他本名,识他本心,知他全貌。
沈岁尘浑身微微震颤,指尖骤然泛白失温,眼底漫上无尽的茫然、酸涩与震动,清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开口:“你……认得我?”
黑衣之人凝眸望着他眼底细碎的茫然与破碎,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千万情绪,有孤寂、有偏执、有疼惜,亦有千载不变的深情。他望着自己寻觅千年、守护千年、等候千年的人,字字沉缓,句句真心,道尽千载所有孤守。
“我寻你,整整千年。”
“你岁岁忘我,岁岁弃我,岁岁轮回不识我。”
“可我岁岁踏风雪,岁岁赴归途,岁岁唯独归你。”
寒风穿堂而过,吹动屋内轻薄帘幔,摇曳的灯影轻轻落在两人之间,将跨越千年的羁绊宿命,牢牢缠绕在这一方破败禅房之中。沈岁尘只觉神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钝痛,无数被封禁、被剥离、被遗忘的岁月碎片疯狂冲撞神魂枷锁,头痛欲裂、心绪翻涌,空白荒芜的心底被突如其来的酸涩、暖意与怅惘彻底填满。他蹙眉微俯身,指尖轻轻抵在额角,呼吸微微凌乱,温柔平和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浓烈的破碎与无措。
方才还漠视苍生、凛冽孤绝、冷对诸天的黑衣之人,见他分毫不适,周身所有的寒意戾气瞬间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温柔疼惜。他身形微动,瞬息之间便落至沈岁尘身前,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指尖虚虚扶住他的臂弯,不敢有半分用力,仿佛眼前之人是易碎的琉璃、转瞬的幻梦,稍一触碰,便会彻底破碎消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安抚,轻轻熨帖着他躁动疼痛的神魂。
“别想了。”
“想不起来,便不想。”
“千年过往太苦,我不愿你再痛分毫。”
“从今往后,你遗失的所有岁月,我替你铭记。”
“你承受的所有咒痛,我替你承担。”
“你走过的所有孤苦,我替你抹平。”
沈岁尘缓缓平复下翻涌的神魂痛感,微微抬眸,清澈温润的眼眸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前的面容陌生凛冽,可眼底那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温柔与疼惜,却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眼底发烫。他轻声问询,嗓音柔软单薄,带着千年空茫的探寻:“你叫什么名字?”
陆辞珩垂眸深深凝望着他,眼底落满漫天风雪,也盛满了他往后余生、岁岁朝夕的全部温柔与执念,字字温柔,句句宿命。
“陆辞珩。”
“岁尘赴世,辞珩候年。”
我的姓名,我的神魂,我的宿命,我千载余生,生生世世,尽数归你一人。
风雪封山,古寺灯暖,千载荒芜落幕,宿命终得重逢。被天道亏欠、被众生遗忘、被岁月辜负的神明,终于等来了独属于他的、跨越千载的偏爱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