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专属壁垒》芒果胡

6、开学 开学那

　　开学那天，天还没亮，凯伦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窗纸上映出的青灰色天光，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枕头底下的小木盒硌着他的后脑勺，里面躺着两块手帕、几颗石子、一片枫叶，还有艾兰抄的那本《启蒙千字文》。

　　他爬起来，穿好母亲昨晚熨平的校服——浅灰色的细布短袍，领口绣着学院的小小徽记。袍子有点紧，他的肩膀又宽了些，母亲说"长得快，明年还得再做"。凯伦不介意紧不紧，他只在意一件事：艾兰的校服是什么颜色的。

　　他跑到隔壁，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艾兰站在门口，穿着一样的灰色短袍，但领口系得比凯伦整齐得多，衣摆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抱着书，看见凯伦，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你太早了。"艾兰说。

　　"我怕迟到。"

　　"离辰时还有两个时辰。"

　　"……那我可以等你。"

　　艾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书包，出来时把门关好。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脚下的路湿漉漉的。凯伦的步子很重，艾兰的步子很轻，一重一轻地踩在石板上，像某种不成调的节奏。

　　走到巷口的时候，凯伦忽然伸手，拽住了艾兰的袖子。

　　"怎么了？"艾兰问。

　　"人好多。"凯伦闷闷地说。

　　巷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的牵着孩子的手，有的扛着行李，有的在叮嘱什么。嘈杂的人声混着马车的辘辘声，在晨雾里嗡嗡地响。凯伦的肩膀绷了起来，整个人往艾兰身边靠了半步，眼睛飞快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只被领进陌生领地的大狗，竖起耳朵辨认每一道气息。

　　艾兰感觉到了他的紧绷。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凯伦的袖子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拽，是握，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在腕骨上。

　　"跟着我走。"艾兰说，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凯伦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耳根红了，点了点头。他不再东张西望，而是把注意力收回来，落在艾兰的侧脸上。只要跟着这个人走，去哪里都没关系。

　　两人穿过人群，走进学院的大门。铁栅门漆成深灰色，上面铸着城邦的徽记。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大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再往后是几栋灰白色的石砌教学楼，墙上爬满了藤蔓。

　　凯伦的手腕一直被艾兰握着，从校门口一直握到礼堂门口。进了礼堂，人更多了，几百个孩子和家长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皂角混合的气味。艾兰松开了手，凯伦下意识地往他身侧靠了靠，肩膀碰着肩膀，目光 still 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你在看什么呢？"艾兰问。

　　"……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凯伦说，声音低低的。

　　"这是学院，不是街市。"

　　"人多的地方都一样。"凯伦说，"我要盯着你，不能让别人撞到你。"

　　艾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往他那边侧了半步，让两人的手臂贴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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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班很简单，按年龄和基础能力分。七岁的孩子大多进了同一个班，教室在东侧楼二层，靠走廊的最后一间。

　　艾兰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座位。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了，他目光往旁边移了移，看见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还空着——旁边有一个空位。

　　"坐这里。"艾兰说，指了指靠墙的那个。

　　"为什么不在窗边？"凯伦问。

　　"窗边吵。"艾兰说，"走廊上有人经过，窗户外面有鸟叫，都会让人分心。靠墙的位置安静，适合看书。"

　　"那我坐外面。"凯伦说，"帮你挡着。"

　　艾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两人坐下，凯伦在外面，艾兰在里面。凯伦的身形比同龄孩子宽出一截，坐在外侧像一堵矮墙，确实挡住了大半的走廊视线。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看起来不对"的人，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这样挡着，别人会不会觉得你很凶？"艾兰问。

　　"凶就凶吧。"凯伦说，"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

　　艾兰嘴角弯了一下，没让凯伦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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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堂课是大陆常识。

　　导师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姓莫，说话慢悠悠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一遍才肯吐出来。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开始讲大陆的历史——种族混血交融的盛世、魔兽泛滥的常态危机、修行者肩负的责任。

　　凯伦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不到半炷香，他的头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

　　艾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凯伦猛地坐直，茫然地眨眨眼，看见艾兰正侧着头看他，浅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

　　"听课。"艾兰小声说。

　　"我在听。"凯伦压低声音，"他说……混血什么的……"

　　"混血交融初期。"

　　"对，就是这个。"

　　艾兰没再说话，但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凯伦那边推了推，上面整整齐齐地记着导师讲的重点。凯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下课后，凯伦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好困。"

　　"你昨晚没睡？"艾兰翻开书，声音淡淡的。

　　"睡了。但是太兴奋了，很早就醒了。"

　　"傻子。"

　　"你不兴奋吗？"

　　艾兰翻了一页书，没回答。但凯伦注意到，他的书拿反了。

　　"阿兰。"凯伦小声叫他。

　　"嗯？"

　　"你书拿反了。"

　　艾兰低头一看，迅速把书转正，耳尖微微泛红："……我知道。"

　　凯伦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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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是基础魔力感知课。

　　导师带全班去了学院后院的实训场，让孩子们盘腿坐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的魔力波动。

　　"魔力无处不在，"导师说，"它流淌在空气里、泥土里、水源里，也在你们的身体里。现在闭上眼睛，放空心，试着感受它。"

　　艾兰闭上眼睛，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试着放空，试着不去想任何事情，只感受空气。

　　起初什么也没有。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叫，近处有同学的呼吸声。然后，在所有的声音之下，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很淡，很轻，像一缕极细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

　　"感觉到了。"艾兰睁开眼，声音平静。

　　导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什么样的感觉？"

　　"像水。"艾兰说，"从手心里流过，很凉。"

　　导师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走向下一个学生。

　　凯伦坐在艾兰旁边，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死紧。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吗？"导师走到他面前。

　　凯伦睁开眼，表情有些窘："……好像有点凉。"

　　"什么凉？"

　　"就是……风吹过来，有点凉。"

　　导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那是风，不是魔力。继续感受。"

　　凯伦重新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艾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课后，凯伦坐在草地上，手撑着膝盖，闷闷的。

　　"你刚才感觉到了吗？"凯伦问。

　　"一点。"艾兰说。

　　"我什么也没感觉到。"凯伦的声音低了下去，"全班好像只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是只有你。"艾兰说，"前面那个红头发的女生也没感觉到，她都睡着了。"

　　"但她不是全班最高最壮的。"凯伦说，"我这么大块头，连一点魔力都感觉不到，好丢人。"

　　艾兰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看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他想起父亲书架上那本《体魄本源论》里的一段话，但那段话太复杂了，他还没完全看懂，说出来凯伦也听不明白。

　　"你体质特殊。"艾兰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骨骼密度高的人，魔力感知本来就慢。等以后学了体魄核心的激发法，反过来用肉身吸纳魔力，速度会快起来的。"

　　"真的？"

　　"我查过的。"艾兰说，"不用急。"

　　凯伦抬起头，看着他。艾兰的侧脸被阳光照着，浅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淡，但语气是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凯伦问。

　　"不关你的事。"艾兰别过脸去，"看你的书。"

　　凯伦没再追问，但嘴角弯了起来。他知道艾兰昨晚没睡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原来是因为在查这些东西。

　　"阿兰。"凯伦小声叫他。

　　"嗯？"

　　"放学我背你回去。"

　　"……为什么？"

　　"你昨晚没睡好，肯定累了。我背你回去，你可以在背上眯一会儿。"

　　艾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凯伦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随便你。"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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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的时候，凯伦果然蹲在了学院门口的石阶上，拍了拍自己的背。

　　"上来。"

　　艾兰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个宽厚敦实的背。凯伦的肩膀比开学前又宽了一点，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块嵌在地里的石板。

　　"你今天什么也没学到，还背我？"艾兰说。

　　"无论怎样都背你。"凯伦说，"快点，天要黑了。"

　　艾兰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侧。凯伦的脖子上有一层薄汗，带着皂角和青草的味道。艾兰闭上眼，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你重了。"凯伦说。

　　"你再说一遍？"

　　"你变轻了。"凯伦飞快地改口。

　　艾兰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凯伦笑得肩膀都在抖，脚步却很稳，走得很慢，专挑干燥的地面踩。

　　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宽厚敦实，一个清瘦纤长，叠在一起，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凯伦家的方向，艾兰知道，再过一会儿，凯伦的母亲会端出烤好的麦饼，喊他们进去吃。

　　"凯伦。"艾兰忽然叫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明天上课别打瞌睡了。"

　　"好。"

　　"笔记我会帮你记，但你得自己看。"

　　"好。"

　　"还有……"艾兰顿了顿，"魔力感知的事，别再想了。你以后会感觉到的。"

　　凯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你每次一想事情，呼吸就会变沉。"艾兰说，"我听得出来。"

　　凯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阿兰，你是不是什么都能看出来？"

　　"只看得出你的。"艾兰说，"别人我不在乎。"

　　凯伦的耳根红了，红得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他没说话，只是把人往上颠了颠，走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