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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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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曾是个明媚的好日子。日光斜照,纸帘晃动,一室温暾。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张楮筠刚捧着嫁衣迈进院门,就见正在踩浆的父亲摇头晃脑地唱起歌来。
“阿爷,不许再唱啦!”她把嫁衣往怀里一搂,三两步凑过去,伸手就往父亲胳肢窝里一通乱挠。父亲痒得缩肩连连后躲,她扭头冲母亲嚷嚷道:“阿娘!阿爷欺负我!快管管他!”
母亲正领着匠人们在院里晾晒纸张,瞧见父女俩闹成一团,笑骂道:“两个臭宝儿!一个快嫁人了,一个女儿都快嫁人了,还没个大人样!”
然而下一息,纸张破碎,铁甲声击,士兵向她扑来,锁链哗啦一响,人已入了狱。
牢里的日子晦暗不堪。人人都说她家把造纸配方泄露给了北边的番邦。致使番邦那头,公文流转快了三成,行政成本直接对折。
此等“通敌泄机”之举,较之寻常谋逆,其害尤深,当以重典。
她家没接触过番邦生意,她也想不通,士、农、工、商,明明是权贵弹指可灭的微末匠户,怎就担得起这般“撼动国本”的罪名?
她声嘶力竭、句句是血,到头来仍是蚍蜉一撼——父死母亡,她刺配西疆。
张楮筠目光回凝,却见霍戬右手已按上刀柄,欺身而来。
她不及多想,慌忙后撤半步,哪知身后早有埋伏,后背挨了重重一击,痛得她眼前发黑,膝盖磕在雪地上,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扑进雪堆里。
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制让她几近窒息,她拼命蹬踹、弓背,非但挣不脱,冰冷的雪屑还趁机涌入口鼻,顺着呼吸扎进肺腑。
“君侯,我制住她了!我可是立了大功?是不是能免死!”
张楮筠如遭雷击。她原以为偷袭她的是士兵。没成想,竟是她刚刚想救的、还同她分过饼的犯人。她真是天真可笑,背叛国家的人,当然也会背刺她。
“算,当然算,不愧是曾经的广东总兵,出手又准又狠。”霍戬慢慢悠悠说道。
“君侯竟知道我!我一向仰慕霍将军……”
泪水洇湿脸颊下的冰雪,接着,又将她的脸颊冻在雪地上。
这世道,如此腌臜。
张楮筠望着眼前泥泞的雪白,回马灯似的想起阿爷阿娘常对她说的话。
她的出生,猝不及防。阿娘的肚子刚有些疼痛,她就直接坠在楮皮纸上。纸被她的胎脂黏住,裹住她稚嫩的脸颊和身体。
阿爷笑眯眯地把她剥出来洗净,抱给卧床休息的阿娘看:“长得可真像我啊,真是女承父业,我的宝贝定会是世上最棒的纸匠。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一定能把这造纸的工艺发扬光大!”
她的童年,如此美好。满是蜜糖与阳光。可如今……对不起,阿爷、阿娘,这么快就要回到你们身旁了。
生如楮纸初展,归似雪落空山,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重压消失,脸上一阵撕扯疼痛。张楮筠被士兵一把拽起,双手反剪背后。
身旁的犯人继续和霍戬攀谈着曾经,从朝中近况到带兵之道,再到他亲戚手中还有些霍戬定会喜欢的私藏。身后的士兵不知有意无意,竟摸了一下她的手,她心中愈发悲愤。
霍戬持刀,向她走来。
张楮筠闭上眼,静待自己的死亡。
压迫感越来越重,踏雪声止,一声刀割皮肉的声音,热血四溅。
张楮筠仿佛瞬间被冰封在原地,身体僵直如石。更骇人的是,那本该汹涌而来的痛觉竟也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我最恨背叛者。”霍戬冷冷道。
此刻,她终于相信家中帮工所言——听觉是死前最后消失的。
等等!
为何她还能闻到浓烈的血腥之气,为何她能感到脚底暖烘烘的?
张楮筠猛地睁开双眼。
炽热的血珠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模糊中她看见那个偷袭她的男子倒在脚边,一股一股的鲜血浸透她的鞋面。
他仍在颤抖的身子仰面朝上,惊恐的双眼正紧紧盯着她。
接着,其他犯人被士兵们一个个擒住,齐齐推进冰井中。
霍戬的刀上滴着血,如阎罗般缓缓转向她。
“霍将军,她一个小姑娘……”钳住她的士兵竟有一丝不忍,手中的力道稍稍卸了几分。
张楮筠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如同丢了魂般,只凭本能挣出手臂,转身踉跄奔去。怎料鞋底在雪地里打滑,一脚滑入那噬人的水洼中。冰水灌入衣领,冻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悬浮在一片空茫的冷涩中,忽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她竟然感到自己的双脚被一双双手拽住。她回过神来,拼死踢蹬起双腿。
紧跟身后的士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拽。
霍戬快步踱过来:“张虎,松手。”
“霍将军……”
“别再被她骗了。一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就如此狡诈,不值得你同情。”
张楮筠咳出呛水:“狡诈?咳,我只是想活着,有错吗?!”
“强词夺理!”
霍戬蹲下来,按住张虎的手背。
“张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女儿。你忘了三子怎么死的了?”
“三子救的是番邦孩童。她不是,她和我女儿一样,手上有茧子,是老实本分的可怜人!”
“张虎,看清她额头上的字!通敌,就是敌人!对敌人心软,死的是自己!”
张楮筠反手握住张虎的手腕,眼里满是哀求:“张伯,我可以叫你张伯吗?我也姓张,长安北张村人,我阿爷,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霍戬从她那双湿漉漉的眼中移开,狠狠掐住她的小臂。
“张虎,松手,莫被她的语言蛊惑!”
就在这时,一张破损的地图从张虎怀中脱出。风一卷,地图被翻开,折痕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龟裂的纤维。
顷刻间,穿点成线,张楮筠死死盯着那张地图,呼吸急促起来:“霍戬!霍将军!拉我上来,我能救你万千士兵的命!”
“什么意思?”
“纸。我会造纸。你们的行军图,匠人的手法错了,中原的纸,不经改良,根本适应不了西疆气候。我可以给你做更好的,我的楮皮纸,又薄又耐寒,在雪窝子里埋上百年,也碎不了!”
霍戬眼神微动。
“霍将军!想想你将士的命!我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没有价值!”
霍戬不再多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腋下,往上一拉,湿透的身体便被拎出水坑,水哗啦啦从她衣摆淌落,在雪地上汇成一小滩。
张楮筠冻得哆嗦,颤巍巍拧着自己的头发和衣物:“只要你保住我的命……行军图,斥候密报,军令文书,你想要多少……我给你造多少。”
霍戬脱下披风。厚重的披风兜头罩下,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与铁锈的味道。接着,她的手被一把抓住。
“你!”张楮筠甩手,试图将他甩开。
“别动!”霍戬展开她的拳头,从掌心到指节,抚过她的每一处茧子。最后在她的指节处反复摩挲。
这确实是一双匠人的手。
“冒犯了。”
他松开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带着冰晶的脸。
“你若真能造出我所需的纸,我奉你为座上宾。”
张楮筠沉默地裹紧披风。
雪花渐渐飘落,片片硕大的雪瓣打着旋儿坠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四野寂然,唯有雪落声,好似天地叹息。
“还能走吗?”霍戬问道。
“能,就是慢。”张楮筠双腿正打着哆嗦。
霍戬先是深入披风探了探她的袖袋,又沿着腰侧搜寻一遍,确认没有兵器后,一把揽住她的腰,扛上肩头。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张楮筠被倒悬的眩晕激出怒意,双腿乱蹬无果,捶打他的脊背。
霍戬加重扣住她膝弯的力道,大步走向副将李骁,扯过马缰,将她放到马上。
马打了声响鼻,蹄子刨了两下雪地,她连忙抓住鞍桥,却因手指冻僵,嘶了一声。
霍戬看了看天色:“暴雪将至,回城。”
张楮筠伏在马背上,脸颊贴着温热的马颈,试图汲取更多的温暖。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似冻了一层冰壳,身上,似乎也一层冰甲。
霍戬扯去她身上那件濡湿的披风,自马背取下厚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只留出口鼻。
张楮筠思虑再三,终是伸手,哆哆嗦嗦地戳了戳旁侧正要牵马的霍戬:“还是冷。”
“缩回去,半个时辰后,有处背风坳,在那里扎营休息。”
黑暗中,她听见身后整支队伍正在悄然转向,步伐特意错开,口令沿着队列一截一截传下去,并不似往常那般洪亮。
他还是有一些怕的,她没有自作聪明。
“霍将军,你能不能同我讲些话?讲什么都好。”她的头脑有些昏沉,可直觉又告诉她不能睡着。
“霍将军,手艺这东西,别人偷不走。阿爷教我抄纸教了两年,他说我是天才,别人少说十年,才能达到我的水平。”
“霍将军,楮皮纸御寒效果极好,还可以做成纸甲,你不要当我是在讲大话,我做过,刀砍不动,比铁甲便宜……”
“霍将军,你要……说话算话……座上宾不用………保住我的、命就行。”
张楮筠絮叨不停,回答她的却只有沉默,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霍戬牵着马,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静。
可不多久,张楮筠竟直愣愣地从马身上坐起,大氅落于马下,露出冻得发紫的脸。
霍戬顿感不妙:“李骁,再去找些衣物。你,趴回去!”
“不,霍将军,我想走一走……”
霍戬刚俯身捡起大氅,张楮筠却从另一侧摔下马,软绵绵地躺在雪里,胡乱扯着衣领。
霍戬瞳孔一缩,绕马疾步按住她的手,向周围士兵喊道:“快!糖水!温糖水!”
他卸去盔甲,用大氅将二人密密实实地裹在一起,怀中的身子冷的骇人,像一孔无底的寒泉,拼命吸取着他身上的热度。他将搓热的双手夹在她冰凉的颈侧,可掌心那点温热瞬间被吞没。
张楮筠迷迷糊糊地偏开头,一边推着霍戬,一边含混地嘟囔:“你好烦人……放开我……热……我好热啊……”
“省些力气,少说话!”霍戬训斥道。
张楮筠闭上嘴,身子停止颤抖。
霍戬只觉头皮“噌”的一下炸开,他连忙躺在雪地中,把她抱在怀中,罩住全身,扯开彼此的上衣:“张楮筠,讲话,快同我讲话!嘶——!”
霍戬按住在他胸口又抓又挠的手:“我在救你!”
“不要你……我不要你……孟璟会救我的……孟璟,我要孟璟……”
“孟璟?我是孟璟!我就是孟璟。张楮筠……楮筠,楮筠,我是孟璟,我来了……”霍戬低声哄骗着,渐渐的,张楮筠停止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