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是》疚齐

1、1 凌晨三点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排练室那根老灯管滋啦响了两声，大概是快撑不住了。沈知秋蹲在地上调效果器，低马尾散了一半，黑卷发贴着后颈，把那截冷白的皮肤衬得格外晃眼。陆屿抱着吉他站在他身后，没弹，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沈知秋头也没回。"看够了没。"

　　"没。"

　　沈知秋的手在旋钮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过了几秒他说："第三小节那个降半音，按早了十六分之一拍，后面全飘了。"

　　"我知道。"

　　陆屿走过去，把吉他搁架子上，蹲到他旁边。他比沈知秋高半个头，蹲下来也要比他宽出一截，肩膀一贴过去，就把沈知秋身侧的光挡了大半。他没说什么，只是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知秋把最后一个旋钮拧到位，关了效果器，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桌沿，很轻的一下，快得像只是换个重心。但陆屿看见了。陆屿跟着站起来，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哥。"

　　"嗯。"

　　"你腰又疼了。"

　　"没有。"

　　"你骗人。"陆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带平时那种耍赖的调子，"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右边看一眼，你刚才看了。"

　　沈知秋没说话。

　　他转身往冰箱那边走，陆屿跟在他后面。沈知秋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屿伸手拿过来，就着同一个瓶口也喝了一口。沈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哥，我渴了。"

　　"你刚喝了。"

　　"还想喝，你喂我。"

　　沈知秋垂着眼，没有动。排练室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那根灯管还在头顶滋啦滋啦地响。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半瓶水，拧开盖子，递到陆屿嘴边。陆屿就着他的手喝了三口。他喝水的时候眼睛一直没从沈知秋脸上移开。沈知秋偏着脸，睫毛低垂，耳根那抹薄红顺着颈侧往下蔓了一点。

　　喝完，沈知秋把瓶盖拧回去，放回桌上。"满意了？"

　　"嗯。"

　　"第三段重来。"

　　"不练了。"陆屿走到琴架边把吉他收进琴盒，拉链拉好，抱着琴箱站在门口看他，"你今天别练了，回家睡觉。你眼眶都是青的，腰还疼，蹲地上调个效果器调了五分钟，你平时两分钟就完事了。"

　　沈知秋站在原地没动。

　　"你磨蹭那五分钟，不就是不想回去。"陆屿说，"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你在这儿陪我熬什么。我又不差这一晚上。"

　　沈知秋看了他很久。隔了有十几秒，他弯腰把桌上的线缆收进收纳箱，关了灯，锁了门。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拐角有一扇窗开着，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热气。沈知秋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让风从他脸侧擦过去。就那么半秒钟的功夫，他闭上了眼。

　　陆屿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闭眼的那半秒，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伸出手，攥住了沈知秋的袖口。

　　沈知秋睁开眼，偏头看他。

　　陆屿没松手。"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见不得。"

　　沈知秋没把袖口抽出来。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陆屿就攥着他袖口跟在他旁边。到地库的时候陆屿才松开手，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扣好，椅背放倒，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看着沈知秋。

　　沈知秋站在车外看了他几秒，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车窗上滑过，光斑在陆屿脸上明灭不定。沈知秋开车很安静，右手搭在档把上，偶尔手指轻轻叩两下，不知道在敲什么节奏。

　　"哥。"

　　"嗯。"

　　"你新歌的贝斯线最后那段，写了几个版本了。"

　　"四个。"

　　"第三版那个下行，比第一版好。"

　　沈知秋没接话。前面红灯，他踩了刹车，偏过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侧着身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安静。

　　"那个半音，"沈知秋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的哑，"我放那儿了。"

　　"接不上就不接了。"陆屿说，"停那儿挺好的。那个半音停在那儿特别像你。"

　　沈知秋没再说话。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滑过路口。路两旁的梧桐越来越密，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得很碎，一段一段地从他脸上滑过去。陆屿看着他的侧脸，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从攥紧到松开，看他嘴角那根线慢慢松下去。

　　快到家的时候沈知秋才开口。"……折叠床在阳台柜子里，被褥在最上面。枕头在最底下那层。"

　　陆屿笑了一下，虎牙尖在昏暗里亮了一瞬。"行。"

　　上楼，开门，换鞋。沈知秋弯腰的时候后颈又露出来，那截白上面挂着一粒汗珠子顺着脊椎线往下滑。陆屿站在玄关看着，没碰。

　　沈知秋直起身回头看他。"杵着做什么，进来。"

　　陆屿赤脚踩在地板上跟进去了。沈知秋指了指阳台，自己进了主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陆屿把折叠床从阳台翻出来，在次卧撑开，铺了床单被褥，套了枕套。隔壁传来水声，他蹲在地上听着，动作慢慢停下来。停了一会儿，他继续把被角掖好，站起来，靠在门框上。

　　沈知秋洗完澡出来，换了件旧T恤，头发还在滴水，黑卷发贴在颈侧，那个音符纹身若隐若现。他看见陆屿靠在门框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不睡。"

　　"等你出来。"

　　"……无聊。"

　　"那你还是出来了。"

　　沈知秋没答话。他走到主卧门口，背对着陆屿站了几秒。"被子够不够。"

　　"够。"

　　"空调别开太低。"

　　"嗯。"

　　沈知秋进去了，门合上了。陆屿听见里面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的轻响。

　　他靠在门框上，头顶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回次卧躺到折叠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也没有空着。五年前地下酒吧那一幕反复浮上来，沈知秋蹲在舞台边调音箱，站起来回头看他，灰褐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地问了一句"你会弹什么"。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但沈知秋还是把他留下了。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沈知秋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很淡，跟他身上的不一样。他闭上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隔壁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屿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听到。

　　他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