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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判决已下 故事从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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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女士本不该出现在酒吧。
从很多意义上来说,J女士是一位典型的好好女儿、好好学生,长大以后更是一位典型的好好女士。像所有的好好学生所会畅想的那样,J女士正在读研究生,她希望自己能够拿到一个好好学位,找到好好工作,然后过上好好人生。
体面的、光鲜亮丽的、说出来就能让人羡慕的!人生!J女士常常在心里默念,特别激动地默念。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说多了也变成了信念,所以可以说这是J女士的信念之一。
但是J女士并不是那么的好好。在某种程度上,J女士有点厌恶自己。比如今天出现在酒吧这件事情。她曾经特别害怕喝酒,她担心那种喝酒之后有点失控的感觉。但是今天她还是来了。
在她平平淡淡的二十多年的生活里,终于有一件事情在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点点的水花。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她现在好像坐在法官的位置,拿着那个很重的小锤子。被告席上也有人,很巧,也是她自己。她站在高处看着自己。我想我们两个人是有区别的,她想,台上的应该是现在的自己,台下的是那天的自己。
这个锤子什么时候落下?J女士问自己。
“人参果特调,女士。”今天的调酒师是一个短发女生,她的脸看起来应该比J女士要小两三岁,但是眼神又比她要大两三岁。“您在发呆,女士。而且这个膨化脆片,我想还是直接吃而不是泡水里会比较好。这毕竟不是奥利奥。我一般能理解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心事的人,但是您今天有点反常。我想了很久还是应该来问问,您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她停在桌子面前。
“是吗?”J女士发现自己刚才在神游。这个调酒师居然一下说了这么多话,这些词把安静的小酒吧都挤满了。J女士被这些词架住,看到飘着椒盐的水杯,她有些不知所措,“不好意思……我没意识到……”
“我帮您换一杯水,好吗?”调酒师握起玻璃杯。
“谢谢。”
这个调酒师是她第一次见。她留着齐肩的短发,染成蓝色,长着那种很有故事的狐狸一样细细长长的眼睛,脸尖尖的。她像是故事里那种有法术的女巫,只需要说一句话就会让人用灵魂交换魔药。J女士喝下人参果特调,有一点酸的酒精流进喉咙里面。
你为什么到现在手上还拿着斧头?法官问。
J女士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线被拉住了。像是一根琴弦,从左边太阳穴扯到右边,然后魔鬼的手指拨动了它。然后有人在旁边狠狠地敲了一下大鼓,把J女士震回来。
没有大鼓,没有琴弦,没有斧头。调酒师在吧台拿着铃鼓,叮铃哐啷。
偶尔会有乐队过来,J女士想起来。她放下餐刀。但是等一下,为什么会有餐刀?现在不是点餐时间。
“女士,您是需要牛排吗?旁边的餐厅有。”调酒师看过来了,她笑了,“现在不是点餐时间。”
这把餐刀是斧头形状的,斧刃磨得特别的锋利,用来切开筋膜一定是易如反掌。一下,两下,三下,一块牛排就可以被整齐地分开……
这就是你的陈述吗?法官问。
J女士被吓了一大跳。她现在看起来一定有些怪。但是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那天真的做错事了吗?她那天到底做什么了?
“餐具放在抽屉里就可以。”调酒师说。她要走过来了。
J女士觉得这个走过来的身影有些熟悉。在那天的月光下,那个影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然后她拿起斧头,或是刀,或是什么东西,就这样砍过去了。
调酒师握住她的手。调酒师的手应该是刚拿完冰块,有点冷。“给我吧,女士。我想您确实心里有事。我可以和您聊一会儿。”她把刀放回抽屉里。
“谢谢,谢谢你。我需要聊一聊。”J女士握紧了拳头。调酒师把门关上了,坐了下来。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J女士说。“你能想象吗?我为了这件事上了法庭。”
“哦?”
“是的,我现在就在法庭上。”
“我是你的辩护律师,亲爱的。”调酒师说。
她们真的坐在法庭上了。
调酒师,不,现在应该是辩护律师,从被告席旁边走过。“法官的白色假发很有威严。也许她一直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她想。律师翻开卷宗,被害人的照片那一栏,也是J女士的脸。
“X律师,你可以为辩护人发言了。”J法官说。
X小姐擦掉手背上沾的一点点酒渍,合起卷宗,站起来。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发生了什么,她是熟读卷宗的敬业律师。
更何况她能回到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她看到一切和往常都是一模一样的晚上,J女士在她的小屋里痛哭。她知道J女士接受了那个导师施舍的宝贵的工作机会。那个机会在所有人眼里看起来都是美好得不行的,用五年封闭管理的时间就可以换来光明的前途,这笔买卖多么划算,导师这么说。她从导师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傲慢而非欣赏。她翻来覆去一个晚上,还是接受了这个机会。
母亲赞扬她懂得把目光放长远,和未来几十年的好好人生相比,这短短五年的自由根本算不了什么。父亲夸她简直就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努力的孩子。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女儿会为好好人生的信念付出所有。J女士一句话都没有说,关上门回房间去。
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她靠在墙边,看着飘窗上坐着的自己眼泪流出来。J女士知道眼泪一定是咸的,但是此刻她感觉不到味道,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把眼泪擦掉。她坐直了,她很明白,把目光放长远,这个小小的决定完全是微不足道的,她从书里看到,人生的容错率很高,大家都这么说,大家这么说,那这件事就是对的。
但是今天晚上还是有东西坍塌了。虽然是赞扬,虽然是肯定,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家庭,一直引以为傲的顺境,一直引以为傲的安全的、放心的路径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坍塌了。她感觉背后的墙在松动,在震动,在开裂,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她的背后,她来不及呼救——
她掉在黑暗里。她睁开眼适应昏暗的环境。有月光,这里还是人间吗?她看到有一个影子向她走过来。
J女士看到答应放弃自由的自己躺在地上,背后有凉得寒心的月光。她特别憎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如果当时她拒绝了这个机会,这一年她明明可以过得更加自由。她明明心里渴望的是环游世界,却甘心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放弃眼下最想要的东西。她手上有从心里拔出来的斧头,一直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她冲过去了,她砍下去了。这把斧头真的很锋利,在月光下亮亮的,但是砍下去却不见血。地上只有硬邦邦的,石头一样的灰色碎片。
J女士的手很疼,斧柄太硬了,斧子太重了。她根本看不清地上有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要是不继续砍下去,就会继续被软弱的人伤害。今天的她不停止呼吸,就会一直过着窒息的日子。
X小姐站起来。
“J女士刚才已经陈述了案件经过。但是请问现场勘查的证据里,有哪一件事情是可以证明J女士所说的属实?J法官,请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被告带上这个法庭?”
“是我自愿来的。”J女士想说。但站在被告席,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从哪里开始说?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她昂着头,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她不敢忤逆这个氛围。这是规则,她做错事情的时候,就要接受审判。小时候也是一样,她坐在小马扎上,父母坐在高高的沙发上,也是像这样和她讲道理。
“J女士,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有权利选择不来。”律师转过身,X小姐转过身。
“我没有拒绝的机会。”
审判台上的法官用非人的声音说:
“无期徒刑。”
“可怜的女士。这其实根本没什么。所以她从此都要生活在这样审判自己犯罪的阴影里面吗?”吧台游过来一个影子。他慢慢移动到灯光下,站起来。
“唔……我想是的。做出审判的是她自己。没有任何一个外人知道她做了这件事。她把自己关进监狱里了。”
“所以她是你的猎物吗?”影子问。
“周,你不能总把我想得这么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但也不是。我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推动一下事情的发展。我没有给她下任何的陷阱。她要是一直像之前那样生活,会过得很辛苦的。”X小姐说。
“你倒是会诡辩,一下就置身事外了。”周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曾经出现在她发生解离的那个晚上,你自己闯进去的。你为什么选了她?你真的打算让她一直困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
“别这么冷血。”
“我认真的。只有她自己可以救她。今天不是我拿着法槌,她的主体性很强,根本不可能把判决的权力让给我。”
J女士已经陷入昏睡。她昏倒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左手臂,右手悬在台面边边上。她的睫毛在颤抖。X小姐从吧台走出来,轻轻地抚摸J女士的浅棕色头发。
J女士蹲在黑色的方块监狱里。X小姐来探望她。
“我一直会回到那个晚上。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我根本就不该动砍下去的那个念头。我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那为什么不用另外的方法过下去呢?”
“因为我不知道换一条路怎么走。你知道吗,我常常感觉我的每一步都像是精密的齿轮,一旦有一个地方出现了毛刺,后续的所有步骤都会卡住。我无法想象另一条岔路……”
“你躲在这里,难道就能逃避未来的决定吗?你永远背负着戴罪的自己。”
“我不是自愿在这里的呀!我是被审判的!”
“你到底做错什么了。一个想法就能判决有罪吗?”
J女士捂住耳朵。
X小姐把手伸进栏杆里,把她的手从耳朵旁边拿下来。
“狱警也是你,法官也是你,这里的一切都是你。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承认案件的存在,但是受伤的人是将要逝去的人。你应该知道,她必死无疑,你也一定是那个拔剑的人。
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凶杀案。你要往这个地方关无数个人,监狱总有一天会爆炸的。”
J女士开始流眼泪。
“听听你想要什么,亲爱的。”X小姐牵着她的手。
监狱的门打开了。
“你知道吗,有些人背叛自己的信念就像剥橘子皮一样简单。但是对有些人来说,更新一下自己的信念比剥了他的皮还要痛苦。越是善良和单纯的人就越难与曾经坚信的东西分割。”
“你别给我上课,真烦。”周摆摆手。“她什么时候醒?我等着收桌子。”
“得等一会儿,这人酒量不行。”
“她以后还会来吗?我真不想看到她呆在这儿这么久。”
“会的。你别想着那么早下班了。”X小姐狡黠地笑了一下。她就是狐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