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立足之地 七月，南城 ...
-
七月，南城。
下午四点多，外面的太阳晒得小区里的狗都不乐意出门了。
空调开到二十六度。
许川坐在客厅地板上。
二十七岁，黑T恤，大裤衩，人字拖。
面前摆着一台电脑，两部手机，一卷气泡膜，三种规格的纸箱。
身后两排货架贴墙排开。
发光头箍、应援扇、小卡套、明星同款手机链，五颜六色塞得满满当当。
电脑“叮”了一声。
【老板，这个灯牌59？】
许川抬眼。
对方头像是张明星照片。
许川认得。
当红顶流。
三天后就在南城开演唱会。
他顺手点了一下头像。
个人主页一打开，背景图、昵称、收藏夹封面，能换的地方几乎全换成了同一个人。
这行做久了，许川多少也明白一点。
这类粉丝就是传说中那种出门前能为了十几块钱跟购物软件比价半小时，进场以后却肯为偶像一张随机小卡砸两百的神奇生物。
【嗯。】
对面很快回复。
【别人家才39.9。】
许川一看这个价就知道是哪一路。
这类同行一般不压现货，款到了再做。
价格确实低。
页面上一般也都明晃晃写着——
七天内发货。
许川顿时不急了。
【你什么时候的演唱会？】
【三天后。】
于是许川温和道：
【那你去他家下单。】
【？】
【七天以后正好拿着去看三天后的演唱会。】
【……】
聊天框安静了。
许川也不催。
低头继续封自己的箱子。
不到一分钟。
电脑又“叮”了一声。
后台跳出付款通知。
五十九。
许川笑了。
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消费。
但问题不大。
年纪到了，自然就买不动了。
他从货架上拿了灯牌，装电池试亮，检查没问题以后重新拆掉，包上气泡膜放进纸箱。
刚把面单贴好。
另一部手机响了。
这次是售后。
【老板，你给我寄的什么东西？】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拆开的快递盒。
空的。
许川点进去。
【怎么了？】
【空盒啊！！！】
【我买的立牌根本没在里面！】
【你们家怎么发货的？？？】
后面连续四五条。
情绪很充沛。
证据看起来也很完整。
许川看完。
回了一句：
【申请退款吧。】
对面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隔了几秒。
【那我申请了。】
【嗯。】
一分钟后。
平台弹出售后通知。
买家申请仅退款。
理由：
商家漏发。
许川点进去。
没急着拒绝。
先打开电脑里一个文件夹。
昨天的出库录像。
打包录像。
封箱照片。
快递揽收重量。
一样一样往平台举证区扔。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点开买家刚才发来的照片。
看了两秒。
许川忽然发消息。
【姐。】
【？】
【你这个胶带哪买的？】
对面显然没跟上。
【什么？】
【挺漂亮。】
【……你什么意思？】
许川把昨天的封箱照片发过去。
【我封箱用的是透明胶。】
停了两秒。
【你照片上怎么是黄色的？】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半天。
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许川等了一会儿。
【你撤了吧。】
【不撤也行。】
【平台介入我省得打字。】
这回彻底没动静了。
不到一分钟。
系统提醒：
【买家已撤销售后申请。】
许川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挺好。
今天又节约五分钟。
门铃正好响了。
许川起身开门。
外面站着老刘。
四十来岁，附近快递网点的揽件员，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编织袋。
跟许川合作快一年了。
熟得已经没什么寒暄的必要。
进门先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今天多少？”
“六十七。”
“最近量又起来了啊。”
“托大家冲动消费的福。”
老刘懒得理他。
蹲下来开始扫码。
许川继续封最后几件。
两个人一个扫。
一个封。
干得很快。
扫到一半，老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老板让我跟你说一声。”
“嗯？”
“下个月你这边得涨三毛。”
许川手里的动作没停。
“为什么？”
“你最近单量掉了。”
“协议多少起？”
“日均五十。”
“我这个月日均多少？”
老刘顿了一下。
“……五十七。”
许川抬眼。
“那涨什么？”
“老板说——”
“别替你老板说。”
许川把旁边漏掉的一件推过去。
“让你老板自己来跟我说。”
老刘：“……”
“你负责收货。”
“别替他把销售的活儿也一起干了。”
老刘看了他两秒。
“行。”
“我让他找你。”
许川点头。
六十多个包裹分了几袋。
老刘来回搬了两趟。
第三趟回来拿编织袋的时候，一眼看见玄关边还立着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
一左一右。
左边那只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包好的东西。
右边那只关得严严实实。
老刘顺口问：
“这两个呢？”
“左边明天走。”
“右边？”
“不走你这儿。”
老刘抬头。
许川也正好抬眼。
两个人对视两秒。
老刘干这行很多年。
有些问题问一次叫工作。
问第二次就叫没有边界感。
于是十分自然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行。”
许川笑了一下。
“刘哥。”
“干吗？”
“刘哥，你成长了。”
老刘无语，冲他吼：
“滚！”
门刚关上，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
“老周！”
隔壁老头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周婶的声音立刻又高了八度。
“我让你买的是生抽！生抽！”
“颜色差不多就是一样？！”
“盐跟糖还都白的呢！你怎么不拿糖炒菜！”
许川坐在电脑前。
眼皮都没抬一下。
习惯了。
这栋楼隔音一般。
隔壁周婶的嗓门儿更是高八度地亮。
老太太六十来岁，精气十足。
平时数落老伴，从她家厨房一路能穿透到许川家的客厅。
有时候半夜翻身，许川躺床上都能听见她隔着墙骂老头子抢被子的声音。
许川住的这套房子，是前几年生意还好的时候买的。
南城三环内。
八十来平，两室一厅。
小区有些年头了。
七层的小楼，楼道窄，墙皮旧，至今没有电梯。
去年开始倒是在商量加装。
单元门口现在还贴着征询意见表，政府补贴政策印了满满两页。
六七楼签得最快。
一二楼最冷静。
三四楼目前处于一种比较微妙的中间状态。
许川住三楼。
暂时观望。
反正腿还能用。
房子旧归旧。
地段却是真的好。
地铁步行几分钟，商场、医院、体育馆、会展中心都不远。
最重要的是学区。
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南城排得上号的那几所。
这两年房市不景气。
这一片的价格倒还算扛得住。
真要挂牌，不愁卖。
他妈劝过他不止一次。
房子卖了。
剩下那点债一清。
人也可以回老家重新开始。
许川一直没松口。
公司没了。
大仓库退了。
车也卖了。
能清的东西陆陆续续都清得差不多了。
这套房子，是他在南城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只是想着房本还在他手里，钥匙还能打开这扇门，他在这座城里就总还有个自己的地方。
不是租的。
不是借的。
是他的。
他做好几家网店，各种货能往这里堆。
接到单，东西能从这里往外走。
哪天真能重新混出点样子，也能算是从这里东山再起了。
许川还不想把这个地方也交出去。
所谓立足之地。
只要这套房子还在，他在南城就还算有地方站着。
现在这个八十来平的房子已经快被他住成了半个仓库。
墙角放着打印机、热压机、塑封机，货架上从荧光棒到透明卡套一应俱全，最里面甚至还有两箱不知道哪个十八线男团两年前剩下的应援毛巾。
许川看见那两箱毛巾就头疼。
人生有三大错觉。
她喜欢我。
这股能涨。
这批货肯定卖得出。
前两个许川没吃过亏。
第三个吃得很饱。
其实他以前不干这些的。
许川读书早，毕业早，毕业即创业，风口踩得准，很快就被他干出了点小名堂。
最风光的时候，许川手底下最多有七八十号人。
办公室、仓库、设计、采购、业务、现场执行，一整套班子都搭过。
忙起来的时候，几个项目同时走，仓库里人来人往，电话从早响到晚。
做演出物料、商业活动、展会周边，自己接单，自己找厂，从设计打样、生产运输到最后交付，一条线都做。
生意谈不上多大。
但最忙那几年，几个城市同时开工也是常事。
至少名片递出去的时候，职位写的是总经理。
后来一个合作了快两年的老客户突然把订单放大了四倍。
前几单结款都正常。
许川对他防备不深。
这种单子最麻烦的从来不是量大。
是急。
交期压得死，客户又催得狠，上游厂子不可能全替你垫。
为了抢工期，许川先垫了钱，跟几个合作厂赊了账，又把手上的现金全压进生产和周转。
最后一批货交出去。
尾款一百七十多万。
没了。
准确地说，对方公司还在。
老板没了。
后来公司也没了。
申请破产。
那一百七十多万只是没收回来的尾款。
上游的货款、人工、物流，该结的一分钱都不会因为客户跑路就自动消失。
偏偏许川那阵子正在扩规模，手上的现金本来就压得紧。
这一单正好卡在命门。
后面几笔回款再一拖。
资金链彻底断了。
公司撑了几个月。
还是关了。
许川排在债权表后面，排名很稳定。
稳定到基本可以当纪念品保存。
公司关掉的时候，有些债其实依法不需要他个人承担。
许川还是认了一部分。
一来几个跟了他很多年的小厂确实被那笔货款压得难受。
二来他这人有个挺麻烦的毛病。
账挂在别人那里，他睡不着。
于是老板不当了。
仓库退了。
车卖了。
剩下那点债自己慢慢填。
一年多下来，已经快到头。
现在只剩最后六万来块。
所以旁人看他以前七八十号人的老板，现在混成这样，觉得他混得惨。
其实许川自己没什么感觉。
老板也好。
个体户也好。
钱上又不印职业。
这几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挣钱做什么。
倒腾过二手机，卖过展会库存，做过代购，也给小明星的站子供过应援物。
赚得不多。
但债快没了。
他对发大财没什么执念。
大概是穷过，撞过，也亏狠过。
人到这个阶段，对钱最大的愿望已经不是拥有一座金山。
是账面清清白白。
晚上睡觉不用算明天谁来催债。
许川打开还款表。
剩余：
六万一千七百八十六。
看了两秒。
关掉。
十一点四十。
许川洗完澡，往床上一躺。
手机里还有十七条消息没回。
上游问明天要不要补货。
以前的客户问下个月一批活动物料还能不能接。
快递网点老板也发来一句：
【老刘说你这边要聊价格？】
许川看了一眼。
明天再说。
最下面是他妈。
【你表姨今天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川：
【再等等。】
那边很快回：
【又等。】
【公司都关了一年多了，你一个人在南城到底还折腾什么？】
许川看了一会儿。
没回。
过了几分钟。
他妈自己换了话题。
【算了。】
【那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许川思考了一会儿。
【个体户。】
他妈秒回。
【不能说具体点？】
许川又想了想。
【文化娱乐产业周边供应链从业者。】
这次他妈半天没回。
估计在查什么意思。
许川满意地把聊天框关掉。
人果然不能没文化。
同样一件事，换几个字，听着立刻就从在家开网店卖库存的，变成了随时准备上市敲钟的。
凌晨一点。
许川准备睡觉。
这是他这几年养出来的习惯。
必须听点东西。
否则一闭眼，脑子就开始自动算账。
最后一笔还多少。
货压多少。
哪天结。
算着算着，人比白天还精神。
所以他睡前一般开个小说听书。
最好是爽文。
主角三章发财，五章复仇，十章把世界踩脚下。
逻辑不用太严谨。
人生已经够讲逻辑了。
睡觉没必要。
许川顺手点开平时常用的阅读软件。
页面刷新。
首页突然跳出来一本书。
黑底红字。
标题十分醒目。
——《全娱乐圈都说我是男炉鼎》。
许川：“……”
现在书名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炉鼎也就业转型？
他想划走。
没划动。
点叉。
没反应。
返回。
还在。
许川盯着手机。
第一反应是：
中病毒了。
这手机用了三年。
充电口前阵子刚不太灵。
现在看来祸不单行。
他长按退出。
没用。
页面上那本书纹丝不动。
许川被气笑了。
“行。”
“让我来看看你是个什么妖怪。”
点进去。
第一章开头就是一条新闻。
【林照野深夜现身华庭酒店，与沈聿同层停留近一小时，再陷“吸血”争议。】
下面是一堆评论。
许川往下滑了两页。
大概看懂了。
主角叫林照野。
二十岁。
小明星。
作品没几个。
绯闻挺多。
尤其邪门的是，好像总能跟男明星扯上关系。
合作一次。
吵一次。
同框一次。
爆一次。
网上因此给他取了个外号。
男炉鼎。
许川看到这里，评价：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再往下翻。
没耐心细看。
他直接点章节目录。
三章。
第一章标题：《林照野是谁》
第二章：《二十七天》
第三章：《男炉鼎》
第四章往后——
空白。
许川愣了一下。
往下拉。
第五章，空白。
第六章，空白。
一整片。
没标题。
没字数。
什么都没有。
“……”
三章都没写完。
首页还强推。
现在软件留存已经开始走强买强卖路线了？
许川一边骂一边点作者主页。
打不开。
书籍详情。
打不开。
返回。
还是这本。
“有病。”
他把手机往床边一扔。
懒得管了。
明天拿去修。
躺下。
闭眼。
没过十秒。
胸口突然猛地一缩。
疼得毫无预兆。
许川一下睁开眼。
像有人隔着肋骨，狠狠攥了一把心脏。
他想起身。
没起来。
手机从床沿滑到地上。
屏幕还亮着。
那本书停在第一章某一页。
最上面一行字：
【林照野睁开眼时，浪薄热搜已经炸了。】
许川视线发黑。
最后脑子里居然还冒出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手机没充电。
明早怕是真开不了机了。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的时候。
有人正在他耳边骂人。
“林照野！”
“你还睡？！”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炸成什么样了！”
声音太大。
许川皱了皱眉。
第一反应是——
隔壁周婶今天仍然中气十足。
第二反应是——
不对。
男的。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冒头，一只手机已经怼到了他的脸上。
屏幕亮得刺眼。
一个从没见过的软件。
最上面写着：
浪薄热搜。
第一：
#沈聿酒店夜会#
后面一个深红色的“爆”。
第二：
#林照野沈聿#
还是“爆”。
第三：
#林照野又吸血#
这回没爆。
但后面跟了个“沸”。
许川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很认真地问：
“林照野是谁？”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站在床边的男人看着他。
许川也看着男人。
两个人四目相对。
足足五秒。
男人缓缓抬手。
指向化妆镜。
许川顺着望过去。
镜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岁。
头发有点乱，脸白得过分，眼尾天然往下压着一点，鼻梁秀挺，嘴唇很薄。
是张相当漂亮的脸。
漂亮到许川这种天天跟明星周边打交道、已经快对帅哥美女产生工伤的人，都多看了一眼。
问题是——
这不是他的脸。
许川慢慢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他掐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疼得皱眉。
“……”
床边的男人终于忍无可忍。
“你装什么失忆？！”
许川没理他。
低头。
手机还亮着。
林照野。
沈聿。
浪薄。
昨晚那本三章都懒得写完的破小说。
几个东西慢慢对上了。
许川沉默三秒。
问：
“沈聿是谁？”
男人：“……”
男人闭上眼。
似乎正在努力压制杀人的欲望。
三秒后。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昨晚刚吸完血的那个。”
许川：“……”
哦。
这就有点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立足之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