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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三) “忠于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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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谨掐了掐虎口,眼眶酸痛,一切裹挟着复杂。
百里钦回头瞟她一眼,收收眼神,转头对着嬷嬷请道:“本官百忙一空,来后院走走,巧的是嬷嬷冲撞了本官的闲暇,这叫本官怎么回答嬷嬷的问题?”他站在原地看着嬷嬷发抖的后脑勺,语气更像是陈述。
“老奴无意冒犯大人,只是这后院有老奴落下的东西,匆然折返,才扰了大人雅兴。大人恕罪。”嬷嬷没有抬头,下唇的血色渐失。
百里钦好整以暇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像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猛的转头,却看见扶谨正缩着脚蹒跚往后退。
“既如此,本官在此给嬷嬷作主,恰好小谨姑娘也在,”百里钦睥睨着眼,目光落在扶谨腰侧的宫女名牌,“嬷嬷也是在宫里干了几十载活计的人了,就让这位新人来帮嬷嬷找失物吧。”
嬷嬷一听,立马直起身子,用膝盖匍匐着向前,“不行!”
百里钦回头,“为何?嬷嬷不肯给新人机会吗?”他的影子压在嬷嬷头顶,让她立马又弯了背,手却还在不停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东西比较…”
“比较什么?”百里钦开口,却听到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扶谨和他异口同声问道。
嬷嬷眼里划过一丝狠戾,转瞬即逝,她揉了揉眼,抬头一副苦情:“大人,那东西既是老奴自己弄丢的,自然是要老奴自己找回好,新入宫的有新入宫的规矩和差事,这种小事我自己做便好了。”
百里钦盯着她的脸,片刻后他抬手,回头瞄了一眼扶谨:“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扶谨张了张嘴,突然看见嬷嬷咬着牙正死死盯着她。扶谨利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像两边各鞠了一躬:“寺卿大人,嬷嬷,奴婢还有要事,先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就跑,直到鼻腔内那股属于后院里呛得人流泪的气味散去,才弓着身子喘气。
她搓了搓手,微微侧头盯着后院的方向,舌齿摩擦,她咽了口唾沫,“一打二,这宫里的人可真不尊重江湖规矩。”
百里钦摆了张木桌,拿出纸笔墨砚,孤鹤般立身桌前,目光不离背影仓促的嬷嬷。
“本官记性不错,嬷嬷说这东西珍贵,那定当是这荒凉一片的后院里最突兀的物件。本官看那口缸甚是扎眼,王泉,去帮嬷嬷翻翻那缸。”
百里钦身后的守卫快步走向大缸,本来正在一片片叶子扒拉的嬷嬷听此一激灵,脚踝一扭就往缸那儿冲:“莫开!莫开!”
“王泉。停罢。”百里钦没有起身,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狼毫毛笔,只剩嬷嬷仰着头与守卫王泉对视。
“果然有问题。”扶谨扒着瓦墙,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注视着嬷嬷跪的方向———那口缸。
“叩”一声,百里钦将笔搁在桌上,满溢的墨点裹挟了木桌的一些情绪。
男人唇角翘了翘,眉骨之下睫羽轻颤,眸子移向斜侧,眨眼间捕获一道影子。
去而复返的茯蝉宫女。
嬷嬷趁着男人起身的功夫,偷偷往缸那边挪了挪,只是刚靠近,她便皱了皱眉。
“什么味道…”嬷嬷犯着嘀咕,一道斜影压住了她的喉咙。
那斜影越来越重,让她再也忽视不了。嬷嬷抬头,对着百里钦半是探究半是玩味的眼神,牙齿发颤,半天没吐一个字。
“哐!”
缸里的水怒吼着从缺口喷涌,打湿了三人的衣角,嬷嬷从地上跳起来,抱住缺口,浑身湿透,就只是给沉寂已久的积水过个瘾。
腥臭糜烂的味道越来越浓,目无王法地往在场所有人鼻腔里钻。
“哇呕!”不属于三人的声音敲打着人的耳膜。
“茯蝉?!你回来干什么!”嬷嬷尖叫着扑向扶谨,可惜那臃肿的躯体,让她不具备与江湖人出身的扶谨势均力敌的条件。扶谨往瓦上一闪,嬷嬷扑了个空,撞向墙壁,昏死过去。
“好身法。”扶谨顺着规律的掌声望去,百里钦鼓着掌、搓着四方步走向她。
男人站在墙下,背着风抬头,扶谨只觉风沙迷眼———他笑什么?
百里钦见她只是怔在原地,偏头换上轻浮的语气:“王泉,你体验过被辞退的痛苦吗?”
王泉摇摇头,突然换上一副惊恐模样,直直跪在百里钦面前:“属下无能,事毕后定日夜加练。”
扶谨暗自“嘶”了一声,目光斜进半开的水缸口,恨不得洞穿这个臭气熏天的蛊盅。
“茯蝉姑娘既然好奇,何不配合本官一起掀开这缸的庐山真面目?”
扶谨没有给他反应,准确来说,是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茯蝉”这个名字:从小到大,只有姐姐叫她谨儿、妹妹,撇去父母的冷漠,街坊的疏远,就直到后来姐姐入宫,她入破寂门下,她的前半生,就只有扶谨一个名字,一个随叫随到的名字。
百里钦定了定,磨了磨唇,再次开口:“茯蝉姑娘,本官在唤你。”
女孩这才收回神智。她愣愣地啊了一声,旋即跃下墙,走到缸前,她攥了攥拳,回头看了一眼百里钦。
男人挥挥手,王泉便抱拳弯腰,转身不见。
“大人明明知道我真名。为何要叫我的赐名?”待百里修走到身后,扶谨闷闷开口。
男人轻笑一声,这次他没有答非所问,“因为到现在,宫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
扶谨顿了顿,百里钦继续道:“对吗?”
刹那,玄鸦重鸣,苍穹再破。
扶谨咬咬牙,用力一掀,那木板直挺挺栽了下去。
扶谨踮起脚,也不管缸内冲天的臭气就把脑袋往里探。
只一眼,扶谨便一个趔趄往后撂去。天旋地转间,她的重心不停使唤地落在身后人的掌心———百里钦撑着她的肩,往前一推,扶谨直直站好。
“这缸内莫不是有什么妖魔诡兽,让扶姑娘只一眼就这般魂不守舍。”男人支开扇子往扶谨脑门扇了扇。
女孩纵身一跃,跳到木板顶上,弯腰直面缸内洞天。
浊秽沼气之中,包裹着一派复杂。断裂的珠钗,缠成死结的绫罗绸缎,还有…一条人命。
那人瘦骨嶙峋,双唇紧闭,如同一具被浸软的泥偶,缸底剩下的积水似是她留给人世的最后一滩咸涩。
扶谨伸手想去捞起那人,百里钦往里一望,“啪”地一声,扶谨吃痛收手。
“姑娘当真是胆大包天。夜渡皇宫不够,现在还要徒手捞尸?”
“那我怎么查!”扶谨的音量陡然拔高,全然忘了眼前的人是鸷狠狼戾、“草菅人命”的大理寺卿。
她当下已经顾不得什么贵贱权庸,抬脚踹翻水缸,水缸猝然倒下,里头的粘稠之物便再也兜不住,“蠕动”着“爬”了出来,那个蜷缩的女孩瘫软在碎瓷与污水之间,像一只被倒空的旧布袋。
百里钦蹙眉看着眼前的狼藉,往后退了退,给女孩让了位置。
扶谨蹲在那尚未冷透的残躯旁,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上午那个小宫女。
扶谨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间才发觉眼眶有多浅,滚烫的,掉下来,啪嗒一声碎在衣襟上,泪灼烧着咽喉,她变成了死神裙下的哑巴。
“她死了…”
“嗯,死了。”
扶谨没有起身,她背对着百里钦,声音是谁也认不出的闷:“宫里的生死,大人早就司空见惯,这具遗骸,想必还不如大人每日见到的新鲜。”
百里钦不明所以,“姑娘此话太满,本官没有资格决策阴阳。”
“大人当然不能。可大人的地位可以。”扶谨用手臂擦了擦脸,“大人何必欣赏一个懦夫在尸体面前发抖的背影呢?”
“谈何欣赏?”
扶谨站起身,转头吸了吸鼻子,“大人恕罪,奴婢总是口无遮拦。”
男人敛了敛手,难得松了神色。
“洗耳恭听。”
他抬手指了指院中间的靠椅,扶谨抬脚,沉重的脚步被亡人的手臂绊住,扶谨只觉一瞬眩晕,直挺挺扑了下去。
“叮———”那发紫的唇瓣突然侧头张开,一颗血色的珠钗链子滚落出来,像是死者的千言万语终于尽述。
百里钦眯了眯眼。
“别致。”
女孩眼中的浓墨被散落在地的朱红引诱,玄与赤至此开始惺惺相惜。碰撞只需一秒,也就是那一瞬间,扶谨四肢变得冰冷,喉咙滚过一阵酸楚。她的指尖在发抖,额头渗出细汗,眼前的一切开始嗡嗡作响,唯独那件东西无比清晰,刺得她眼眶生疼。
那是姐姐入宫前,她亲手为姐姐簪在头上的钗珠。
她顿感脚软,却还是咬着牙蹲下来,捻起那颗焰珠,将残留的血污擦在自己的指尖。
片刻后,她站起身将珠子收进荷包,转头路过百里钦身侧,在原地踌躇了好久,“大人,这个人埋哪?”
百里钦用余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我叫人来收。”
扶谨点了点头,离开了后院。
她一路都掐着自己的指尖,长袖的绸缎抖个不停。女孩抬头望了望因怯于云雨而不敢露面的月亮,抬脚向嬷嬷厢房走去。
纸窗透着昏黄的光,门缝抿着唇不肯吐露半分内情。
扶谨没有敲门,她从包里拿出珠子,上面的血迹已经差不多擦干净了。
“吱———”一声,门被猛然拉开,屋内娇弱的油灯瞬间羞赧没影。
嬷嬷抬头,她双眼通红,模糊间看到扶谨,扑通下跪:“娘…娘娘?!”一滴泪砸在她的手上,嬷嬷倏然仰头———“茯蝉?!”
扶谨包着珠子的手紧了紧,随即泄力。那滴血泪滚到嬷嬷脚边,扎疼了她昏花的眼。
“你看见她了。”嬷嬷起身,展了展门。
“奴婢有眼,也识珠。”
嬷嬷别过头往屋里望,苦笑一声,“你可真像娘娘。”
“不然嬷嬷也不会认错。”
女人蹲下身捡起珠子,小心擦拭上面的灰尘,仿佛那真的是一滴易碎的泪,却比泪重,也比泪涩。
晚风刻薄,扶谨眯了眯眼,看着嬷嬷温柔的神色,她问:“您认得她的主人?”
“我是扶昭仪的掌事嬷嬷,我若不认得,我头上这颗脑袋也就落得和这珠与钗一样的下场了。”嬷嬷呵了一声,“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去砸缸呢。为了…扶谣吗?”
扶氏嫡女的名字噎得嬷嬷哑了一瞬。扶谨瞳孔骤缩:“这不是从扶氏身上找到的。”
“我当然知道。”嬷嬷打断扶谨,一下子瘫在身后的木凳上:“如今除了皇上和大理寺卿,还有谁能见到娘娘…”她的目光落到珠子上,突然从凳子上跌落倒地,如同中了邪一般突然抓住扶谨的裙角,“当然还有了…娘娘说了…如果让那个人知道那个东西就没人能活下去了…扶氏手里的人都得死!”
扶谨拽了拽衣角,颦眉低头:“那个人?”
嬷嬷从地上蹭地爬起来,她退后几步,拉住门阀,扶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里推,嬷嬷的力气自然敌不过扶谨,手一松,扶谨发力点一偏,栽倒在嬷嬷身上。
嬷嬷胸口的白玉兰刺绣擦过她的脸,她猛然后退,她倏然想起藏在冷宫的那朵白玉兰刺绣。
白玉兰,姐姐说,当她尝出白玉兰糕的酸涩,姊妹俩种的第一株白玉兰就长大了。
待嬷嬷扶着腰站起来,女孩一把冲上前堵住她的脚步,不等女人蹙眉质问,扶谨虚眼凑近:“嬷嬷是说,除了大理寺卿百里大人和皇上,就无人能接触到如今的扶氏…当然,除了那个人。”
嬷嬷点点头,正准备说话,扶谨转身便跑了出去。她低头摊开手掌,发现那颗赤珠已经被她劫走了。
“忠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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