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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一) 夜宿冷宫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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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
一块木雕令牌被扶谨精准接住,上面一刀一顿刻着———破寂门下,得者免死。
扶谨对着这块木牌左看右看,欢喜得紧。
前几天入门试验的时候为了护住丐帮姐妹的最后一块烧饼,她硬生生绕了十来个胡同巷子,从家里揣来的最后一双鞋也在意料之内坏掉。
当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可算是得到了门派的认可。一双鞋换同门点头的交易,她数着也还算值当。
“扶谨,好福气啊!”身后一只手突然揽上她肩膀:“柳师姐!”扶谨惊喜转头,对上同门柳叶师姐贺喜的神色。
“今天正式入了门,往后我们便是同门了!走,师姐带你出去搓一顿!”
“多谢师姐。小谨蒙受了!”
二人行至门口,看门大哥晓得扶谨入内门的消息,叮嘱她们莫要嬉得过头,早些回来便放了行。
东边集市正值申时,人来人往,卖报童子的吆喝声还堵在路口,那摞报纸已经被抢了小半。
扶谨的精力不在咋呼的人群中,她用新买好的饮子冰了冰柳叶的手臂,柳叶一个激灵说她顽皮,扶谨笑着递去一杯饮子。
身后冲去买报的人冲过了头,撞上扶谨的背。扶谨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泼翻饮子。
“诶!跑什么!”柳叶朝着那人不满道。
“没听见卖报的说吗?今日攥可是皇闻!”
皇闻?扶谨挑眉,还真是让她赶上好时候了。
她向路口砍去,卖报童子正好在此铆足音量吆喝:
“皇妃扶氏秽乱后宫今日入狱待审!皇家独报,特价特价!”霎时人群再次一拥而上,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啪———扶谨手里的饮子翻落在地,扯出一道冗长的水痕。柳叶转过头,看着扶谨呆愣的样子,彼时卖报童子的叫卖声同样霸道地挤进她耳中。
车水马龙的嘈杂在她耳边嚣张地招呼着。
皇妃扶氏———是她亲姐。
“扶谨,你还好吗?可还渴着?师姐给你…”柳叶察觉她的异常,向前递了递自己手里的吃食。
“师姐,我不渴。”扶谨摆了摆手,垂着眼皮。
扶谨向原路返去,柳叶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恐再扰了小师妹。
浑浑噩噩回到门内,两人本以为会换来上头一阵劈头盖脸的骂。结果在堂内坐了半天也没刮来丝毫腥风血雨。柳叶的脚尖在地上踮了踮,用余光瞥着一旁黯然不语的师妹。
就当扶谨准备回舍就寝,传信的王鹧拍了拍她:“扶谨,门主有令见你。”
柳叶伸了伸手,扶谨摇头,挤出一个还算好看的微笑,转身拖着一身沉重走向内室,蜷曲的关节刚叩上门板便打开了———门主专门给她留了门。
“弟子扶谨,叩见门主。”
面前的蓬衣人背对着她,只露出擦得净透的扳指。“扶谨,冤亲之痛,你该作何等比喻?”
“锥心泣血,切齿腐心。”
“扶昭仪生死不明,清白受损。若你入宫,你是为昭仪平反昭雪,还是替我…”
“都办。”
扶谨压着脖颈,胃里一紧,但她大气未歇,立马补道:“弟子无意驳门主话头。还望门主恕罪。”
“入宫为妃,饮恨吞声乃是常事。如今你有心给昭仪一个沉冤得雪的结局,我很期待。
“皇相鹬蚌,客做渔翁。多谢门主抬举,弟子定不遗余力,慎思笃行……同然,不忘门主旨意。”
“既承此任,勿负吾望。拾掇齐整,且行吧。”
话毕,门主招手,暗处走出两个护卫,架起扶谨手臂将她扔出门外,重重关上门。
扶谨这才把那口气喘匀。她指尖还在抖,只是好在袖口宽,没人看见。
今日,便入京。
次日,慎行司内,扶氏被吊着双手,嘴角渗出血沫,耷拉着眼皮,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人的脚。
“太后娘娘…臣妾没有…没有…”苟延残喘之中,扶氏的声音被喉咙的血污噤住。
眼前人的身形未动,“娘娘慎言,太后皇上贵在朝堂,臣因收案之由特来慎行司慰问娘娘贵体。”
扶氏抻了抻脖子,努力抬眼,想看清面前来人。那人看懂了扶氏的动作,拱手道:“臣乃大理寺卿百里钦。未能及时报上名讳还望娘娘宽谅。”
扶氏的头突然又重重地垂了下去。“百里大人…也是来嘲笑本宫这孤人的吗?”
“娘娘言重,皇上已经命人给娘娘家中写信讲明此事,娘娘不是孤人。”
“家中…”扶氏的瞳孔突然收缩,喃喃自语:“家中…”“娘娘莫要激动坏了身子,娘娘若是独女,望家中父母安心,臣在彻查此事后定会告知二老,以宽天下父母心。”
扶氏绛唇微动,头一偏便晕了过去。远望形如伤凤,红墨撇捺一身,堪堪凄凉。
当日入夜,冷风侵月,九霄泼墨。
一只手攀上冷宫的窗口。
粗糙的石砾糊了扶谨一手,她忍着痛用手肘向上垫,终于看到寝楼窗口墙缝里挤出的一株野草,扶谨一压———扑进房内。
“好冷。”扶谨坐在地上,低头抱了抱自己。
“冷的话,这里有蜡烛。”
“谢…嗯?”扶谨猛然抬头,借着眼前人手里端着的一点灯烛看清面前。
“你是什么人!”扶谨跳着站起来,往墙边靠。
她觉着奇怪,本来以为夜深露重的时候偷翻进冷宫已经是最冷门的行当了,怎么有人跟她一样不走寻常路?
面前人持着笑直起身,语气却冰得扶谨打颤。“本官倒觉得奇怪了,姑娘夜闯冷宫,撞破本官在这里的一丝清静,反倒对本官兴师问罪上了。”
扶谨在背后捏了捏手指,咕哝一声:“本官?”旋即她轻嗤了一声:“半夜在冷宫寻清静,大人这习惯还真是有些乖张。”
那人将灯台搁在桌上,凑身向扶谨走近,扶谨一个猝不及防,一手扑在摇摇欲坠的窗棂上。
本就不牢固的木板被她这么一摇,吱吱呀呀乱做一团,连带着头顶的木板也开始跟着摇。突然,扶谨指着那人身后的灯台,惊呼:“小心灯!有蛛网掉下来会着火的!”
可怜一通蝴蝶效应后,一帘倒霉的盘丝就这么直直落在油焰上,火势瞬间蔓延到木桌。扶谨向后一推,被身后的杂物绊倒。
“啊!”
“让开!”
那人一步上前抄起桌上的案卷宣纸攥在手里,确认无失后,这才看了一眼那位不速之客。见扶谨吓得魂不守舍,他语气挂上一抹明显的讥笑:“姑娘这噤若寒蝉的模样,倒是匹得上这冷宫的配置。”
“这位大人,此话何意?”
这明摆着说她是墙边老鼠啊?!
那人甩了甩衣袖,朝着摇曳的灯焰勾勾唇角———在扶谨看来,这人的笑颜,哪怕是嘴角咧到耳朵根了也很恐怖。
“姑娘,”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抓够了没有?”
扶谨这才发现,从刚才蛛网着火开始,她就一直抓着这人的衣服,手心硬是磕出四个排排坐的月牙。
扶谨大力一甩,手一不小心又撞到门板,疼得她紧咬下嘴唇。
那人推开门。
阴冷的风钻入扶谨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扶着墙站起来。
“扶谨?”
“在!嗯?”扶谨下意识答了一声,平日里在宗门练得个烂习惯,谁叫她都下意识答应,这下直接在这人面前暴露了姓名,她知未经特许进宫是罪。但比起这个,更棘手的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她喃喃两声,心下猜忌:暗卫?读心术?还是什么江湖邪道?
“姑娘,你的路引。”
扶谨看着那刻着她大名的路引牌子,指尖顿了一下。然后一把夺过来,揣进怀里,没说话。
半晌,扶谨拍了拍内衬包里的路引,贴着墙准备翻出去,身后冷不丁飘来那人的声音:“姑娘的姓氏倒是不常见。本官所认得的扶姓人士不过寥寥几位。除了历史上仁而自戕的扶苏大公子,”那人咳笑一声,“还有一位,就是当今圣上的妃嫔扶氏。”
扶谨感觉背上爬过一群蚁虫,一阵痛麻。
那人的气息在身后越来越浓,扶谨缓缓转头,却见那人把她眼前的一屋烛光都遮蔽了。
“姑娘为何闭口不答?是本官的阅历不足以让姑娘侃侃而谈?原来扶氏之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惜字如金。”
“大人误会,民女不通圣贤书,恐与大人的话题无法针芥相投。”
说多错多,她无心计较这些兔皮狼毫的家伙话里都是什么坏水。
留给两人的只有屋内的死寂,男人盯着女孩被烛火烘成暖色的头顶,用一声轻笑撕裂寂静。
“有什么好笑的?!”扶谨内心一紧,低头白了一眼男人。
扶谨拱了拱手,道:“民女糊涂,误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宿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民女这种糊涂之人计较,自是更美。”
其实她扶谨也不知道眼前人到底是个几品芝麻官,但既然要“阿谀奉承”,就要给他一个高高的台阶———然后让他自己摔个狼狈。
她努力摆弄着五官,最后以一个在男人看来的鬼脸的表情抬起头,“大人,您说是吧?”
那人怔了一瞬,轻笑一声没再多说,而是慢慢退后,烛光里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只留下一屋暖光。
扶谨瞥了一眼那人离去的背影,鹤背螂腰,身量颀长,所过之处,皎皎月光也似染了艳色。
女孩没空纠结那人在此到底是做什么,她将一朵刺绣白玉兰花掩在破洞的棉被下,翻墙跃下,惊得宫隅青石下的草不停颤抖。
而一夜之后,扶谨换掉路引,隐去姓名,重新递了入宫的文书。
她名茯蝉。
在茯蝉眼里,除了姐姐的清白,红墙青瓦,都只是天下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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