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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毒 陪着我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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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殿的烛火摇曳夜半,药香缠着凉凉的夜风,在殿内缓缓流转。
苏泠乖乖伏在案前补抄心法,笔墨落纸的声响细碎轻柔,驱散了深夜的死寂。白日里张扬顽劣的少年,此刻敛尽了所有肆意,眉眼低垂,神色难得安分。
方才被师尊近身拿捏、撩反被钓的窘迫,此刻还残留在心底,让他心绪乱糟糟的。笔尖数次落下错字,墨点晕开在洁白纸页上,像极了他彻底乱掉的心跳。
殿内静谧无声,软榻上的人早已敛了眼底所有情绪,静静倚靠着软垫休憩。俞尚白微微阖眸,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霜影,素白道袍宽松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易碎,仿佛下一瞬就会消融在这满室寒凉里。
他看似安稳休憩,指尖却始终微僵,袖口下的手,悄然攥紧了衣料。
白日晚风侵体,方才又为了训诫苏泠强行压下不适,紧绷了大半日的心神一旦松懈,蛰伏在骨血里的千年寒疴,终于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
起初只是心口泛寒,四肢泛起刺骨的凉意。
而后那股阴寒顺着经脉肆意游走,席卷四肢百骸,顺着肺腑往上翻涌,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窒息般的钝痛。
俞尚白呼吸微滞,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苍白的唇瓣骤然抿紧,隐忍地压住了那声险些溢出的轻喘。
他素来如此。
千年寒疾反复发作,岁岁煎熬,早已习惯独自隐忍,不言痛,不示弱,哪怕痛至寸骨皆寒,也从不会外露半分狼狈。
尤其是在苏泠面前。
他是高高在上、清冷自持的霜雪尊主,是管束弟子、坐镇落枫山的师尊,不能脆弱,更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徒弟,看见他这般不堪孱弱的模样。
他竭力稳住呼吸,试图像往常一样压下反噬,只当寻常不适。
可今夜的寒毒,远比往日更凶戾。
许是近日心绪屡屡为苏泠波动,克制多年的心境大乱,让盘踞多年的顽疾彻底失了掌控。寒意层层叠加,顺着五脏六腑疯狂侵蚀,连指尖都泛起了剔透的青白。
榻上之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原本平稳的呼吸,悄然染上一丝极轻的紊乱。
就是这细微至极的动静,被心神紧绷、时刻留意着师尊的苏泠,瞬间捕捉到。
苏泠落笔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自幼跟随俞尚白长大,日日守在白殿,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师尊的身体状况。旁人只知尊主体弱、常年服药,却不知这寒疴发作时,有多煎熬痛苦。
寻常休憩,师尊的呼吸永远是清浅平稳的,从无半分紊乱。
苏泠心头骤然一紧,瞬间丢了手中狼毫,顾不上案上未抄完的心法,起身快步冲到软榻前。
“师尊?”
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带上了慌乱。
榻上人没有应声。
苏泠俯身凑近,借着摇曳烛火看清俞尚白的模样时,心脏骤然狠狠一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方才尚且带着几分温润血色的唇瓣,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气色。那张素来清冷淡然的脸上,覆着一层病态的薄白,连眼尾都染着淡淡的寒色。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藏不住极致的隐忍与痛苦。
“师尊!”
苏泠这下彻底慌了,方才抄书的浮躁、被拿捏的窘迫、少年人的别扭矫情,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伸手想去触碰,又怕自己力道过重扰到他,指尖悬在半空,僵硬得不敢落下,手足无措得可笑。
俞尚白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浅淡的眸色蒙着一层水雾,晦暗虚弱,再也没有了白日里从容拿捏他的清冷锐利。
他看着眼前少年眼底翻涌的慌张,心头微软,却还是强撑着吐出一丝轻浅的气息,声音微弱沙哑:“无事……旧疾而已,不必惊慌。”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刺骨寒意猛冲心口。
俞尚白身子骤然一僵,喉间克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脸色又是一白。
这哪里是无事。
苏泠眼眶瞬间发涩,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他从前也见过师尊病发,却从未见过师尊这般虚弱痛苦的模样。往日里师尊哪怕再难受,也会维持体面,从不会这般难以隐忍。
“什么无事!都难受成这样了!”
苏泠难得硬气一回,语气带着少年人急出来的愠怒,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慌张心疼,“师尊每次都这样,什么都忍着,从来不说!”
他再也顾不得迟疑,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抚上俞尚白的手背。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片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冷得吓人。
像是触碰了千年不化的寒霜,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苏泠心脏狠狠一抽,连忙收回手,慌乱褪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他笨拙地屈膝半跪在榻边,将俞尚白冰凉的手,小心翼翼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自己全部的温度,一点点焐着那片寒凉。
“弟子去叫楚尚玄尊主!弟子去取灵药!”
少年急着想起身寻人,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攥住。
俞尚白力道极轻,虚虚浅浅,几乎没有半点力气,却牢牢扣住了他,不让他离去。
“别去。”
他气息微弱,语声断断续续,带着病中人特有的慵懒疲惫:“夜深……不必惊扰旁人。”
九尊之中,楚玄珩精通丹术医术,常年为他调理身体,可今夜夜深,宗门众人皆已休憩,他不愿因自己的顽疾,惊动整座落枫山。
更不愿让旁人,看见他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
苏泠看着他苍白隐忍的模样,又急又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可是师尊好冷,很难受对不对?弟子陪着您,您别硬撑。”
从前的他,总爱嘴硬撩拨,总想着逗弄清冷寡淡的师尊,总想反过来拿捏他的情绪。
可此刻看着眼前霜雪易碎、被病痛折磨的人,苏泠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懊悔。
他悔得厉害。
方才师尊身体不适,他还在一旁嘴贫撩拨、肆意胡闹,让本就体虚受寒的师尊费心管束、强撑精神。
俞尚白阖着眼,靠在软垫上,任由少年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自己冰凉的手,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寂,悄然被一丝暖意填满。
他一生清冷孤苦,病痛缠身,岁岁与药香寒夜为伴,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唯独收了苏泠这一个徒弟。
唯独这鲜活热烈、吵闹顽劣的少年,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人间烟火,唯一的温热天光。
“不碍事。”俞尚白缓了许久,才勉强调匀呼吸,轻声道,“陪着我就好。”
不必寻医,不必求药。
有你在侧,便胜世间万千灵药。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晚风,却重重砸在苏泠心底。
苏泠鼻尖发酸,彻底收了所有顽劣心性,乖乖点头,俯身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将暖意尽数护在被褥之中,隔绝殿外的寒凉夜风。
“弟子不走,弟子一直陪着师尊。”
他坐在榻边,牢牢攥着师尊冰凉的手,一寸寸用体温驱散寒意,安安静静地守着,再也没有半分嬉闹轻狂。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认真执拗的眉眼,褪去所有风月轻佻,只剩纯粹又笨拙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