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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四 醒来的皇帝 ...

  •   国泰民安的日子过了两年,朝堂上的风向就悄悄变了。
      最初是几个老臣在早朝散后聚在廊下闲谈,有人提起"陛下年近而立,后宫空虚",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东宫之位不宜久悬",第三个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柳氏的事已经过去七年了,陛下也该往前看了"。
      这些话起初只是私下聊聊,但聊的人越来越多,从两三个老臣蔓延到了五六位阁臣,从廊下蔓延到了值房,从值房蔓延到了正式奏章里。
      第一份正式劝选后的奏章是礼部尚书递上来的。这位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姓陈,四十来岁,办事周正,写文章也有章法。
      他在奏章里引用了《礼记》中"天子立后,所以正内治也"的句子,又引用了本朝先例中皇帝大婚的典制,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最后一段的措辞恳切而克制:"陛下春秋正盛,而中宫虚悬,后宫无人主理,于国于家皆非长久之计。臣冒死进言,乞陛下择贤立后,以安社稷。"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纸面上墨迹饱满,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写下的。
      萧珩把这份奏章看完了。他没有驳斥,也没有准奏,只是批了一个"知道了"放在案头没有发回。
      但第二天又有两份类似的奏章被递了上来,第三天变成了五份,第四天的时候连兵部尚书都写了一封短折附议,折上只有一行字:"臣附议,请陛下选后。"
      萧珩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很小,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他想起七年前兵部尚书在飞云岭前说"宜议和暂缓其攻势"时的表情,跟现在这封附议折子放在一起看的话,像是同一个人换了一张脸在写两种完全不同的话。
      他等到第五天的时候写了一封回复,让内侍传给了礼部和内阁。回复的内容不长,措辞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选后之事,朕允了。着礼部拟定选后章程,报内阁核准后施行。选后标准以德行为先,容貌为次,出身门第不拘。"
      他把最后那句"出身门第不拘"加进去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往下写完了。
      他知道这句话放出去之后会搅动什么——京城各大世家的女儿、地方望族的闺秀、勋贵旧臣的嫡女,原本都已经开始暗地里准备了,但"门第不拘"这四个字会把一些寒门出身的女子也纳入范围。
      礼部的人收到回复之后大概会头疼一阵,如何把"不拘"和"遴选"这两个词协调成一套可操作的程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礼部拟定的章程和内阁核准的程序陆续出台了。选后的方式参照了本朝旧例但做了简化——各省推荐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名单,经过初筛后由礼部统一安排进京,经过三轮筛选之后由皇帝亲自定夺。
      章程里用了"德行端方""性情温良""通晓诗书""仪态合宜"等词来描述标准,末尾附了一句"容貌不做硬性要求",大约是为了呼应皇帝那句"以德行为先"。
      名单从各地汇到礼部的时候,光是京城及周边几府的名册就已经堆了三寸厚。礼部的人花了十天才完成初筛,筛掉了一批年龄不符的和条件明显不符的,剩下的名单仍然有一百多人。
      那一百多人又被分了两次复试,第一轮考的是仪态和谈吐,第二轮考的是诗书基础和应对能力。两轮筛完之后剩下的人数降到了三十人左右,这三十人被安排在宫中暂住,等着最后的遴选。
      萧珩在最后遴选那天没有直接去见那三十个人。他先让身边的老太监去看了那些人的情况,回来之后简单说了几句。
      有的人太紧张了,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有的人太会说话了,每一句都像背好的。
      还有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但帮旁边的人捡了一回掉在地上的手帕。
      萧珩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做决定,又隔了两天才让人安排见那些人的顺序,他打算见的时候一个一个地见,不搞那种排成一排让他挑的场面。
      第一个被叫进来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十八岁,相貌出众,进门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萧珩问了她几个家常问题,她的回答流利而周密,每一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萧珩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她回去等消息,然后让内侍传第二个人进来。
      第二个人是京城一位世家的嫡女,长相也好看,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萧珩问她的问题比第一个稍深了一些,问她对西域通商政策的看法,她答得也很周全,只是用了三个成语来修饰同一件事,像是把这句回答在来之前已经排练过好几遍了。
      第三个人是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子,长相中等偏上,穿着素净,说话的时候语速偏慢,但每一句都直接回答了问题,不绕弯子。
      萧珩问她在家平时都做什么,她说"帮母亲整理家中藏书,闲时也自己抄几页"。他又问她抄过哪些书,她说了几本,其中有本比较冷僻的地方志连他自己都没有翻过,她说那本书是她在父亲书房角落的旧箱子里找到的,觉得里面记录的农事风俗写得平实,就抄了半本。
      他让她退出去之后在名册上那个人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没有画叉,也没有画勾,只是一个小圈。
      剩下的二十七个人他用了将近三天的时间陆续见完了。
      有人擅长诗词,有人擅长女红,有人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有人家里是做生意的,各行各业的面孔都在那三天里从他眼前过了一遍。
      他看着那些面孔在他面前依次行礼、说话、退出去,每一个人的长相和谈吐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半炷香,然后就被下一个人的信息盖过去了,像是水流过石头表面之后留下的那层薄薄的水光很快就干了。
      第三天傍晚他见完了最后一个人之后坐在御书房里把名册翻了翻。他在那个江南女子的名字旁边又多画了一笔,把小圈连成了一个"可"字。
      那个字跟他在户部岁入总录上写过的"充盈"不是一个风格——"充盈"两个字写得饱满有力,是累积五年之后喷薄而出的自信;这个"可"字写得收敛,笔画之间的距离紧凑,像是一个人在考虑了很久之后才落下的最后一笔。
      第二天他让内侍传了话:选定了江南道那位姓沈的女子为皇后,其余人全部赐金归家,自由嫁娶,不限门第。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宫里宫外各有一番不同的反应。宫里有些见过那三十个人样貌的人私下议论说"皇后娘娘长得不算出挑",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一下袖子示意别说了,但那些话还是传到了萧珩的耳朵里。
      他听了之后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只是对来传话的内侍说了一句"长得不算出挑的人做事通常比较稳"。
      这句话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传了出去,变成了京城里流行了好一阵子的一句闲话,被茶楼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地编进了段子里。
      那个被选中的江南女子姓沈,名念慈,家里是江南道一带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
      她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家里抄那本地方志的后半卷,家里人慌慌张张地进来通报的时候她先把笔搁好了,把抄了一半的书页用镇纸压平,然后才站起来接旨。
      她进京的过程比她想象中简单,没有繁复的排场,一路安静地到了京城,住进了宫里为她准备的一处偏殿。
      萧珩在立后大典前见过她一次。那天没有正式的场合,他路过偏殿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窗边看书,看的正是那本地方志的书页,旁边放着一碟剥好的石榴,一颗一颗地码在白瓷碟里。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时候站起身来行礼,动作自然,不局促,像是招待一个来家中做客的普通客人。
      萧珩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到碟子里码得整齐的石榴籽,问她:"你剥的石榴?"
      她说:"是。江南这个时候石榴正是最好的时节,京城这边的石榴要晚一些,但宫里送来的这批也挺甜。"
      她说话的时候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不刻意,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萧珩低头拿了一颗石榴籽放在嘴里嚼了。确实甜,汁水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像是江南的秋天被压缩成了小小的一粒,搁在白瓷碟里等着被人拾起来尝一口。
      他嚼着那颗石榴籽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她的肩头和发顶落了碎碎的光斑,她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问他想说什么,也没有急着找话填补沉默的间隙。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先开口或者等他离开,两种结果她都能自然地接住。
      他坐在那里又吃了几颗石榴籽,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书抄完了可以让人送到御书房来",她点了点头说"好"。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把碟子收回去,手指捏着碟沿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她珍惜但不紧张的东西。
      立后大典在秋天举行了。仪式比先帝在时简化了许多,但那一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风不大不小,从大殿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余香和远处稻田收割之后的干草气味。
      萧珩穿着礼服站在丹陛上等着皇后从殿门外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翟衣,头上戴着九翟冠,冠面上的珠翠在日光里细细地闪烁着。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从殿门到丹陛的那段路她走得跟平常走在自家院子里时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视着前方。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他能看到的弧度。
      大典结束之后百官散去,宫宴上敬酒的环节也被他缩短了,他没有让人轮番来敬,只跟几桌主要大臣各碰了一盏就回了寝殿。
      她坐在殿内的梳妆台前面正在摘冠上的珠饰,手指的动作在烛火下很轻很细。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到她正在拆左侧的一枚金簪,簪尾卡住了头发,她试了两下没取下来。
      他伸手帮她把那枚簪子摘了下来,动作比她想象中更稳,簪子被取下来的时候她的头发随之散落了一缕,落在肩头。她在镜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线。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等他的时候把自己看了一半的那本地方志搁在了床头。他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本书的位置——页角折着,正好折在她之前看到的地方,没有被翻动过。
      他坐到另一边的时候看到了那页的页角,顺手把书拿起来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是一段关于江南水道疏浚的记载,旧时县志的笔法平实而简练,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
      他看完了那一段,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在烛火的光里像是一层薄薄的墨色水痕。
      "明天还看这本?"他问。
      "还差十几页就抄完了。"她说,"抄完之后让人送给你。"
      "好。"
      窗外有风吹过,把殿门上的帘子轻轻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然后又合拢了。
      萧珩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从微快渐渐变得平缓,在烛火安静下来之后跟他的呼吸声合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夜晚,那时候他也坐在某间殿宇的床沿上,旁边也有人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那个人的呼吸声也是平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跟他此刻感觉到的完全不同——那时候他闻到的檀香是甜的、腻的、把什么东西层层包裹起来的糖衣。
      此刻他闻到的只是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页上那种陈年纸张的气味,清冽而实在,像是有人把一本摊开了很久的书合上了。
      他在合拢的书页和均匀的呼吸声中合上了眼。翌日清晨他们一起用了早膳,桌上摆着一碟切好的石榴,已经去皮去了籽,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萧珩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还是甜的。
      她说宫里的石榴比江南的个头大一些但皮厚,她挑了几个试了试,这个品种的果肉多核小,吃着方便。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把那碟石榴籽吃完了,然后把空碟子推到桌面中央,说了句"明天再剥一个"。
      她在对面喝着粥,粥碗里的白气袅袅升起来,隔着她和他的脸在晨光里弯成一道暖白色的烟柱,慢慢散到半空中就不见了。
      窗外的桂花香在秋末的清晨里淡了一些,但还在檐角附近若有若无地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被风推着在宫墙和廊柱之间游走,偶尔经过窗前的时候会把半开的窗扇带出一线轻微的响动。
      她搁下了粥碗,看了一眼窗外说:"院里的那棵桂树今天落了不少花,但香气比前两天反而更浓了一些。"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院角的桂树枝桠上还有几簇细小的黄花在风里微微颤着,确实是落了大半之后剩下的那批开得更密了。
      他又看了那棵桂树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她放在桌角的那本地方志上,抄本的书脊朝上,翻到了一半的页面被镇纸压着,页边露出了她新写的那一行字迹,笔画平整匀称,收笔处不见任何潦草,像是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先想好了再做,做了就不再回头改。
      他看着那行字想到了自己这七年多以来走的路,也是这样的,想好了再做,做了就不再回头改。
      他把目光从书页上收了回来,端起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里面的米粒已经煮化了,滑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米油特有的、厚而绵密的口感,跟他第一天在御书房的桌案前醒过来时喝的第一口水不一样了。
      那口水是凉的、涩的、带着隔夜茶独有的那种腥;这口粥是暖的、滑的、带着新鲜的米香。
      二者隔着七年的时间和两个完全不同的清晨,被他用同一只喉咙咽下去,一前一后地落在了同一个胃里。
      等皇后剩下嫡长子后,系统才出现,只是这一次它并未立即离开,而化作了一只猫,享受着与皇后嫡长子的待遇,悠哉了在皇后宫里过了两年。
      对于系统的出现,萧珩并没有特别惊喜,因为他已经将国家治理的很好了,无须外力了,但还是感谢系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对于皇后很宠爱系统变得猫,他表示支持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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