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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卷三 九十年代高 ...

  •   六月六日那天,县城的天格外蓝。
      周晓光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学校提前放了半天假,让高三学生回去休息调整。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和自行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深灰色的影子。
      他骑车回家的时候经过主街,街边的店铺门口挂出了新的红色条幅——"祝全县考生金榜题名""高考加油,梦想起航"——那些条幅在六月的风里微微鼓动着,红底白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择豆角。豆角是一大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嫩绿的颜色在日光灯管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吃不吃西瓜?冰镇了一上午了。"
      "吃。"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一只切开的西瓜,翠绿的皮、鲜红的瓤,瓜瓤里嵌着几粒黑色的籽,在厨房的光线下像是嵌在红宝石里的黑曜石。
      他拿刀切了两块,一块端出去放在他娘手边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块站在厨房门口啃。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大口。
      他娘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旁边的盆里,抬头看着他吃瓜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棵老树的根须从地面之下伸出来,轻轻裹住了什么东西,不收紧,就那么贴着。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面条吧。"周晓光把最后一口瓜咽下去,"荷包蛋。红糖的。"
      他娘站起来,把盆里的豆角端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行。你进屋歇着去,饭好了叫你。"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变化不大,书桌靠窗,台灯立在桌角,床头柜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
      窗帘是浅蓝色的,被午后的微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缓慢呼吸的帆。他坐在书桌前,把三本错题本从书包里抽出来,蓝色的、灰色的、深红色的,在桌面上并排放好。
      这三本活页夹的封面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蓝色的那本封面上"物理数学"四个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物"字的上半截和"学"字的最后一笔;灰色的那本书脊上的透明胶带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已经覆了一层透明的旧胶痕;深红色的那本封底缺了一角,是被桌角反复刮蹭蹭掉的。
      但它们里面的每一页纸都被翻过无数遍,纸面发软发毛,边缘卷起了细小的纸屑,像是被人的手掌反复摩挲过的木头,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把三本错题本拿起来,从第一本的第一页开始翻。物理力学专题的第一页,左上角用红笔写着"受力分析:先整体后隔离",旁边附了一张典型的斜面滑块受力图。
      他看了两秒就翻过去了。第二页是电磁感应综合的错题整理,上面列着四种常见模型的变式和对应的解题路径。他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三页。
      他没有停下来细读。他只是翻,像是一个人在出发之前清点自己的行囊,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在、没有遗漏。
      指尖顺着纸页的边沿一页一页地滑过去,每一页的内容在他的视线里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那一瞬间足够他确认自己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公式、每一条辅助线、每一个易错点的红笔标注。
      他翻完了第一本,用了大约七分钟。第二本翻完用了六分钟。第三本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的是英语完形填空最高频的二十个固定搭配,他用蓝色的圆珠笔抄了两遍,旁边用红笔写了例句。
      他看了一遍那二十个搭配,确认自己全部记住了,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三本错题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在那页空白的顶端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而克制:"该记住的都已经记住了。剩下的靠明天。"
      他把三本错题本合上。合上的时候手掌在封面上一一按过,像是要把这三本书的重量压进掌心里再带进明天的考场上。他站起来把三本书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枕头旁边,他躺下去的时候一偏头就能看见它们的书脊。
      他娘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他推开房门走出去。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碗面——白瓷碗,粗面条,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蛋黄半凝固着、微微颤动着。
      汤是红糖熬的,深褐色的汤汁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豆角,绿色翠嫩,用蒜蓉拌过,淡淡的蒜香在空气里浮着。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娘在他对面坐下,面前也有一碗面,但碗里的荷包蛋只有一个。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周晓光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煎得酥脆,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蛋黄在嘴里化开,是温热的、带着红糖汤汁的甜味。
      他嚼着嚼着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略粗,很有嚼劲,在嘴里跟红糖汤汁的甜味融合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吃了半碗面的时候停下了筷子。他娘也停下筷子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桌子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大一小,都微微低着头,像是被灯光压弯了的禾苗。
      "娘,"周晓光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明天我考完了给你买双新鞋。"
      他娘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然后把筷子放下来,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拿起来重新夹了一口面。
      "先把试考好。"她说。声音不大,平平的,但尾音里有一丝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她把那口面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眼睛弯了弯。"考完再说买鞋的事。你好好考。"
      他没有再提鞋的事。但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又把荷包蛋的蛋黄沾过的面汤喝了几口,然后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水池里。他娘跟过来把碗接过去冲水,朝他摆了摆手:"去睡。明天早起。"
      他去卫生间洗漱。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他低头洗脸的时候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巴,滴落在洗脸池的白色瓷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啪嗒声。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跟三个月前相比又有了一些变化——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的边缘收得更利落了,眼睑下方那层青灰色还在,但整个人的神态比之前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经过了最后一轮打磨,刀锋不再有明显的光泽,但那种锋利已经收进了钢的内部,摸上去是温的、平的。
      他擦了脸,回到房间。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三本错题本的书脊上。他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像一把平放着的尺子。
      他躺下来,枕头旁边那三本错题本的书脊在微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三座缩微的山脉,每一本里面都藏着他这一整年走过的路。
      他合上了眼。三秒钟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缓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的身体陷进床垫里,整个人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床面上,眉心是舒展的,嘴角是平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浅蓝色的布料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面帆在夜风里慢慢收拢了。
      路灯的光在窗帘的起伏间明灭着,照在地板上的那条亮线时粗时细,但没有熄灭过。
      同一时刻,在县城的另一头,林薇薇正站在一个电话亭里。
      电话亭在县城主街拐角的一家小卖部门口,灰白色的铁皮外壳,门玻璃上贴着褪了色的"公用电话"四个字。
      电话亭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尘,光线散散地铺在狭小的空间里,照在林薇薇校服的肩头和攥着话筒的手指上。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忙音。她听着那个忙音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拨了一遍。这一回响了四声之后被人接起来了。
      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嘈杂,隐约有台球碰撞的声响和几个男生的笑闹声,隔着话筒传过来像是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喂?"陈浩的声音从那一头浮上来,含混的,像是嘴里在嚼着什么东西。
      "是我。"林薇薇的手指握着话筒,指腹贴着塑料壳的粗糙表面,"陈浩,你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我的,你忘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台球碰撞的声响又响了几声,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句什么,陈浩的声音混在那片嘈杂里浮起来,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解释什么。
      "薇薇,明天那个……我跟你说件事。我明天跟我朋友去市里有点事,可能来不及接你。"
      林薇薇的手指紧了紧。话筒的塑料壳在她的握力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被捏得太用力了。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甲抵着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浅痕。
      "你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我的,"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高了半度,在电话亭的狭小空间里形成了一道微弱回音,"你上个月就说了。我跟你说过我妈上班早,家里没人送我。"
      "我知道我知道。"陈浩在那头含含糊糊地应着,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一边应付电话一边跟旁边的人比划什么,"我尽量尽量,你看看能不能让你妈晚走一会儿,或者你自己坐公交也行。我办完事马上回来……你别催嘛。薇薇?先这样,我朋友叫我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含混的声响,然后是"咔嗒"一声轻响。电话断了。林薇薇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持续的忙音——嘟、嘟、嘟,均匀而机械,隔一会儿重复一次,像是一只疲倦的昆虫在重复着最后的振翅。
      她的手指还攥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浅白色,指甲的边缘微微发红。她没有把话筒挂回去,就那么举着它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那段忙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撞上铁皮壁又弹回来。
      站了大约半分钟之后,她把话筒挂回了座机上。咔嗒一声轻响,忙音停了。电话亭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驶过街道的声响。她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电话亭的地面是水泥的,冰凉的触感隔着校服的布料传到大腿上,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先是很轻的、试探性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的最深处涌上来了,堵住了喉咙,再从喉咙往上顶到了眼眶。
      那东西终于从眼眶里漫出来了,温热地沿着脸颊往下滑,滴落在校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蹲在电话亭里哭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五分钟,也可能更久。电话亭外面的人行道上有行人来来往往,隔着玻璃门她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从外面经过,有时候会有一道目光从玻璃门外扫进来,她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让校服的领子遮住半边脸。
      那些目光在玻璃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然后移开了。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弯腰问她怎么了。六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她后背沾了汗的校服布料,凉丝丝的。
      她忽然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站起来推开了电话亭的门,冲了出去。她的书包还挂在电话亭角落的挂钩上,她又折回去取了书包,然后顺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跑了起来。
      她跑到了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对准。她推开门冲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灯没开,窗帘拉着,黑乎乎的。
      她扑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台灯的暖黄色光铺在桌面上——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几支笔、一盒拆了封的饼干、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急急地扫过去,笔袋在桌角,她一把抓过来翻开。
      笔袋里面装着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她翻了三遍,没有。
      她猛地拉开书桌抽屉。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旧课本、用过的稿纸、随手夹进去的通知单、几根橡皮筋。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扔在桌面上,纸张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翻到第三层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硬卡纸的边角。
      她把那张卡纸抽出来。是她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头发扎着,脸上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腼腆笑意,嘴角微微上翘。准考证号、姓名、考场、座位号——所有的信息都印在卡片上,背面是考试须知和注意事项。
      她把准考证紧紧攥在手里,卡片在她的掌心里被攥出了一道轻微的弧线。她坐在床边,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准考证的纸面被汗湿了一角。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准考证上自己的照片,那个跟自己隔着一年多的距离的人,嘴角还带着笑意。她合上了手,把准考证小心地放进了笔袋的最外层,拉链拉好,然后抱在怀里。
      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她坐在床沿上抱着笔袋,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了浅淡的白色印记。
      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她的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她把笔袋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台灯还亮着,她伸手关掉了它。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着一条不变的线,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把尺子。
      她看着那条线。它在地板上从靠近门的地方延伸到靠近窗台的地方,粗细均匀,边界清晰。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有一层被太阳晒过的气味,温热而干燥。她把笔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胳膊环着笔袋的弧形边沿,像是抱住了一根浮木。
      县城的那一头,周晓光的房间里,窗帘也在路灯的光里轻轻飘动着。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缓,眉心舒展着,嘴角是平的。
      他不知道林薇薇此刻抱着笔袋蜷在床角,她的泪痕还没干,她的枕头被汗和泪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陈浩此刻正在台球厅里叼着烟跟朋友谈笑风生,不知道林薇薇家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她母亲还在厂里加班,不知道那摞没拆封的真题卷还堆在她的桌角、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沉到了最底下那片平静的、没有扰动的沙床上。
      他梦到了一片开阔的、明亮的田野,有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麦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涌,阳光在麦穗上跳跃着,像无数细碎的金片。他站在田野的边缘,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陷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的是一双新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底,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他穿着那双鞋在田野上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脚下的土地在承托着他,承托得很稳。
      他在那片田野上走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三本错题本上——蓝色的、灰色的、深红色的书脊排列在一起,像是三座安安静静的小山脉,每一本都在月光里微微反着光。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过县一中操场上那排光秃秃了半年的梧桐树,枝桠上已经重新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六月的夜风里沙沙地响着。
      那些叶子在路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润的光泽,新生的、完整的、还没有被虫蛀过的叶片在风里翻转着,一面是深绿、一面是浅绿,交替着在夜色里闪烁。
      电话亭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灰白色的铁皮缝隙里漏出来,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画出一小圈淡淡的光晕。电话亭里面已经空了,话筒妥帖地挂在座机上,没有人再打进来,也没有人再拨出去。
      月亮在云层后面缓缓移动着,从一朵云的边缘移到另一朵云的中间,月光时明时暗地洒在县城的屋顶和街道上。有一条街上的路灯坏了半盏,那段路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但没有人在那段路上走。所有的高三学生都在各自的房间里躺着,有的人已经睡了,有的人还在翻来覆去,有的人抱着笔袋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条路灯画出的亮线,有的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天亮总会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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