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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中声 临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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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入秋以后,下过一场很长的雨。
雨从夜里起,最初只是檐头细细的一层水声,到天亮时已经把半城的青瓦洗得发乌。东市开门比平日迟了小半个时辰,卖炊饼的支起棚子,白汽从竹屉里一股股往外冒;布庄的伙计踩着凳子挂招幌,袖口被檐水打湿一片;几个挑菜进城的乡人挤在街边避雨,湿蓑衣靠着墙根,泥水顺着草梗往下淌。
闻记书契夹在一间香烛铺和茶行中间,门脸不宽,檐下悬一块旧木匾。“闻记”两个字是闻砚生父亲在世时写的,年头久了,墨色已经吃进木纹里,倒比新漆出来的招牌耐看。
辰时过半,铺里已经坐了三拨人。
靠门的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边磨得发毛。她不识字,儿子在南边做工,每隔两三个月托商船捎一封回来。闻砚生替她读过好几回,知道那人写信有个毛病,报喜总在前头,缺钱必在末尾。
“……那边入秋还热,夜里蚊虫多。前些日子换了东家,活计不比从前累。”
老妇人听得认真,手一直搭在膝上。
闻砚生读到最后,稍稍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信纸往灯边移了些,“他说鞋底磨穿了,让您下回若托船家带东西,不必带吃的,捎双鞋就行。”
老妇人脸上刚露出一点心疼,闻砚生又道:“还特意写了,旧鞋也行。”
“旧鞋哪能穿!”老妇人立刻急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问他缺什么都说不缺。闻先生,你替我回,叫他别省那几个钱,鞋我给他做新的。还有——”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
闻砚生提笔替她记。
窗外的雨落在青石街上,车轮一过,水从石缝里漫开。铺中墨香被潮气压得很低,纸却怕湿,沈兰因一早便让闻小满把靠窗那摞旧账搬进来。小姑娘抱得下巴都搁在纸堆上,从后头踉踉跄跄挪过去,经过兄长桌边时,闻砚生伸手托了一把最底下那册。
闻小满从纸后露出眼睛:“我拿得动。”
“看出来了。”
“那你还扶?”
“怕账本拿不动你。”
老妇人被逗笑,闻小满鼓着脸走了。
沈兰因在柜后拨算盘,头也不抬:“你再招她,待会儿她的字帖归你看。”
闻砚生立刻低头写信。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交领长衫,颜色洗过几水,已经柔和下来,袖口为了写字挽起一折,露出一截清瘦腕骨。头发用乌木簪束着,没戴冠,临近午时有几缕碎发松下来,落在鬓边。他生得白,低头时眉眼被窗外阴天的薄光映得很清,鼻梁秀挺,下颌收得利落,原本是容易显得冷清的一副相貌,偏偏眼尾生得长,抬眼看人时总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温润,于是那份漂亮便不显得拒人千里。
老妇人说一句,他写一句。
写到“家中都好”时,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卖栗子。
闻砚生的笔停了停。
那声音隔着雨,已经到了半条街外。他却仍能听见卖栗子的小贩踩进水坑,骂了一句什么,又听见对面茶铺有人把窗撑开半扇,木撑抵住窗棂,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这些声音于他并没有什么稀奇。
从小便如此。
只是旁人听一条街,他往往能多听半条。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闻先生?”
“没事。”
他继续写。
午后雨势渐小,周家的人就是这时候来的。
来人姓陈,是周宅的管事,年近五十,身上的褐色圆领袍被雨洇深了肩头一块。他显然一路走得急,进门以后先在门槛外跺净鞋底的水,才拱手问:“请问哪位是闻砚生闻先生?”
闻小满正坐在小桌边临帖,闻言先抬了头。
闻砚生搁笔:“我。”
陈管事大概没想到要找的人这么年轻,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有件事,想请闻先生去听听。”
闻砚生没问是什么,先看了一眼他身后。
没人。
“谁告诉你来找我的?”
“西桥胡家的二爷。”陈管事道,“去年他家旧仓里总有水声,后来请您去过一趟。”
闻砚生想起来了。
其实最后也没什么怪事。胡家旧仓下面埋着一段废弃陶管,赶上雨水丰的时候,水从断口渗进去,夜里四下安静,听着便像有人在地底倒水。胡二爷对此深信不疑,逢人便说闻先生会“听邪”。
闻砚生解释过两回。
没用。
“他怎么跟你说的?”
陈管事犹豫了一下:“说您耳朵……灵。”
闻砚生就知道。
沈兰因的算盘在柜后啪地响了一声。
“先说什么事。”她道。
陈管事这才把周家的怪事讲了。
城南周宅有一间西厢,北墙近来每到夜里便响三声。起初周家以为是老鼠,找人翻过屋顶,什么也没找见;后来又疑心墙里空鼓,请泥瓦匠敲遍砖墙,仍旧没查出问题。前两日索性拆开一段,里面实实在在都是旧青砖,连条像样的缝都没有。
墙重新砌上。
当夜仍响。
三声。
不多,不少。
“什么时辰?”闻砚生问。
“亥时三刻前后。”
“每一声都一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陈管事被问住了。
闻砚生也不催,等他想。
“头两声近些。”陈管事终于道,“第三声要隔一会儿。”
“几日了?”
“今日是第七日。”
闻砚生手里的笔在砚边轻轻点了一下。
沈兰因终于抬起眼。
母子二人隔着铺子看了一瞬。
“晚上去?”她问。
“得晚上才响。”
“回来吃饭。”
闻砚生笑:“娘,人家亥时才响。”
“那就先吃了再去。”
陈管事站在一旁,莫名觉得这件困扰了周家六夜的怪事,到了闻家似乎忽然没有那么要紧。
沈兰因已经重新低头拨算盘:“小满,把你哥那把旧伞找出来。别拿新的,他回来多半又不知道丢哪儿。”
“我什么时候丢过伞?”
闻小满从后头探出脑袋:“上个月。”
“那把后来找到了。”
“在肉铺。”
“……”
陈管事低头喝茶。
闻砚生决定不解释一把伞为什么会出现在肉铺。
入夜以后,雨停了。
临川的云却没有散。城南比东市静得早,沿街铺户大多已经落板,只剩酒肆门前还亮着两盏灯。积水将灯影拉得很长,偶尔有人踩过去,暖黄的一片便碎在鞋底,等人走远,又慢慢聚回来。
周宅比闻砚生想象中旧。
不是败落,只是年深。门前石狮的耳朵被雨水冲得发白,门槛两端磨出浅浅的凹痕。进去以后是两重院子,第二进种着一株桂树,花期已经近尾,细小的黄花被雨打下来,积在青砖边角。陈管事提灯走过,鞋底带起几粒,碾碎以后倒重新出了香。
闻砚生低头看了一眼。
“这树多少年了?”
陈管事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怕有四十多年。”
“比墙年轻。”
“……啊?”
“没什么。”
西厢已经被清空。
靠北的书架、花几、小榻都搬了出去,只剩一张方桌和几把临时搁来的椅子。墙上新补的灰面比旁边浅,匠人泥刀刮过的纹路还没有磨平,墙脚落着几粒没扫净的白灰。
闻砚生进门以后,没有立刻去看墙。
他站了一会儿。
陈管事问:“先生听见什么了?”
“你。”
陈管事一怔。
“还有院里有人扫花,东边有人关窗,厨房在劈最后一块柴。”闻砚生侧耳听了听,“你们后巷是不是有家卖酒?”
陈管事越听神情越郑重:“是。”
“酒坛没盖好。”
“……”
闻砚生终于笑了一下:“我只是先听听这里平常有什么声音。不然一会儿响了,怎么知道什么不平常?”
陈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跟着笑了两声,肩背也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
闻砚生走到北墙前。
新补的墙面仍有石灰涩味,潮气从旧砖里慢慢返出来,靠近时能感觉到一点湿凉。他屈起指节,依次敲过几个位置。
咚。
咚。
声音沉实。
不像有夹层。
他换到靠西的位置,又敲。
仍旧如此。
“拆的是哪里?”
陈管事指给他看。
闻砚生蹲下来,手指在墙脚摸过一遍,捻起一点碎灰。石灰细,里面掺着粗砂,指腹搓过以后留下一层淡白。他低头看了一阵,把手拍干净。
“匠人怎么说?”
“说墙没问题。”
“那多半真没问题。”
陈管事苦笑:“没问题才叫人睡不着。”
闻砚生想想:“也是。”
他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很轻。
步子不快,踩过院中湿砖以后在门前停下。
闻砚生回头。
来人站在廊下。
廊灯从侧面照过来,先照亮他肩头尚未干透的雨痕,再往上才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身形比闻砚生略高,穿玄灰窄袖长衣,腰束革带,外袍颜色极深,灯下几乎近黑。黑发束得利落,只用一枚暗色簪子固定,眉骨深,鼻梁挺直,右眉尾横着一道很浅的旧痕,不仔细看便会被灯影略过去。
他长得很好。
却不是第一眼便让人觉得亲近的好看。眉眼过于沉静,嘴唇也习惯性抿着,像一个不大愿意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开口的人。
陈管事已经迎过去:“应大人。”
闻砚生看了他腰间那枚铜牌一眼。
听事所。
临川人多少听说过这个地方。城里有些事情,衙门不管,和尚道士又未必管得明白,最后便会送到那里去。闻砚生知道,却从没进去过。
应照野向陈管事点头,视线很快落到闻砚生身上。
“闻砚生?”
“是。”
“应照野。”
两个人算是认识了。
没有更多话。
应照野走到墙前,也敲了几处,问的问题和闻砚生方才差不多,只是更细。哪日开始、什么时辰、屋里当时有什么人、拆墙前后声音有没有变化。陈管事答到后来,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把这六夜写成一本账。
闻砚生坐在旁边听。
应照野问完才看他:“你听过了?”
“墙还没响。”
“平常的。”
“听过。”
“有异常吗?”
“没有。”
应照野点了一下头。
闻砚生原本还等着他问自己都听见了什么,见他竟然就此作罢,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亥时将近,周宅渐渐静下来。
最后一盏院灯被人移到廊下。厨房熄了火,后巷卖酒的人家果然出来收了一回坛盖;更远处有人打更,梆子声隔着几条街传来,被湿润的夜色磨去了棱角。
闻砚生坐在窗边。
他没有闭眼。
很多人以为闭上眼才能听得更清楚,其实不是。声音并不会因为看不见东西就变得诚实,只是人更容易被自己的想象骗过去。
所以他只是等。
屋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周家的主人周绍庭。老人从进门以后便没有说几句话,只披着一件深褐外衣坐在桌边。灯芯烧久了,结出一点灯花,陈管事拿银簪挑去,火光重新亮起来。
亥时三刻。
第一声响了。
笃。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在厚实的木板另一边敲了一下。
闻砚生抬眼。
声音确实来自北墙。
第二声隔得很近。
笃。
周绍庭的手在膝上收紧。
闻砚生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靠过去,只停在离墙三步的位置。屋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油在芯边烧出极细的一声响。
第三声迟了几息。
笃。
就是这三声。
陈管事用眼神看他。
闻砚生却没动。
“还有吗?”他很轻地问。
没人回答。
自然也没人知道他是在问谁。
三声以后,墙里重新归于沉寂。闻砚生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前走。一步,两步,直到离墙只剩半臂。
应照野站在侧后方,没有阻止。
闻砚生微微偏头。
墙是安静的。
可那种安静和方才似乎不太一样。
新灰之下有潮气缓慢收缩的细响,老砖被夜里的湿意浸透,偶尔发出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裂声。再深处,什么也没有。
闻砚生听了很久。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敲击。
更像一个人隔着极厚的东西吐出一口气。
“……来……”
闻砚生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太轻了。
究竟是一个“来”字,还是某种摩擦声恰好落成了近似的音,他不能确定。
他又靠近半步。
身后应照野忽然开口:“听见什么?”
闻砚生没有回头。
“像一个字。”
“什么?”
“来。”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
应照野没有再问。
这一点沉默反而让闻砚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听事所的人至少会追问“谁在说”“从哪儿来”,可应照野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接受了“不知道”也可以成为答案。
闻砚生抬起手。
右手掌心离墙还有两寸。
他并没有碰,只想再近一点听。
就在这时——
笃。
第四声。
闻砚生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那声音比前三下更轻,却近得异常,仿佛不是从整面墙里传出来,而恰好就在他掌心正对的位置。
陈管事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周绍庭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
闻砚生没有回头,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灰白的墙。
应照野问:“前几夜呢?”
陈管事半晌才找回声音。
“没有。”
“确定?”
“确定。”陈管事喉结动了一下,“六个晚上,从来都是三声。”
窗外有风经过。
桂树上的积水被吹落几滴,打在廊前青砖上。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门开了又关,夜里重新有了那些细碎而寻常的声音。
闻砚生慢慢把手收回来。
墙没有再响,可第四声已经发生过了。
应照野看向他,闻砚生也恰好回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同一件事——
这面墙等了六夜,偏偏在闻砚生靠近以后,多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