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神在末日兼职》丸子它不圆

16、第十五章 筹备 方霁是

　　方霁是在下午一点通知开会的。
　　消息通过值班哨兵口头传达的，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过去，声音短促而克制："二十分钟后二楼会议室，方队长召集。"
　　沈微明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桌上的压缩饼干还剩半块没动。他把那半块饼干收进抽屉，合上电脑，把打印出来的几份关键数据塞进文件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等那股久坐的僵麻从腿弯处消散下去，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白雨棠从医疗室的方向过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她脚步很快，在走廊拐角处差点和沈微明撞上。两个人同时侧了一下身。
　　"听说要定了？"白雨棠问。
　　"应该是。"沈微明说，"方队长昨天提过，说等我的初步数据出来就开会拍板。"
　　白雨棠没有再问。她加快两步走在前面，沈微明跟在她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方霁已经在里面了，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小李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本子里有一根没削完的铅笔。
　　苏屿来得最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他还穿着今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长到几乎盖住整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他进门之后没有选位置坐，只是靠在门边的墙面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落在方霁身上。
　　方霁转过身来。
　　他站在窗口的位置，日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轮廓镀了一层硬朗的边线。他的脸上有熬过头的痕迹，眼角比半个月前多了两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沉下去的、压住了所有东西的深潭。
　　"人齐了。"方霁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刚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长话短说。沈微明昨天的初步推演结果已经同步给我了。教堂那边的旧神苏醒速度在加快。按照目前的数据模型推算，我们还有大约十二到十四天的时间。如果在这个时间内无法和旧神建立某种形式的交互或者控制，污染扩散的速率将会突破临界值。"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到桌前。桌面上摊着那幅被反复修改过的城市地图，教堂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圈。
　　"我的计划是：三天后出发。目标：重返教堂。任务：利用苏屿的能力和旧神建立初步对话。其余人做护航和掩护。"
　　他说完这句话后短暂地停了一下。这是给他们所有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地图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方霁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沈微明第一个开口。"我要去。采集数据需要我在现场。这可能是唯一一次在旧神活跃期进行近距离观测的机会。错过之后不会再有。"
　　方霁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
　　白雨棠第二个开口。"我也去。苏屿上次在教堂昏迷是应激性肺部损伤，这次如果出现同样的情况，他能不能撑到回来都是问题。"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急了一点点，但很快被她自己压平了，"现场必须有一个能处理的人。"
　　方霁又看了她一眼，还是没立刻表态。
　　小李坐在角落里，铅笔一直在笔记本边缘来回蹭，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
　　方霁终于把视线转向靠在门边的苏屿。"你说。"
　　苏屿从墙面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被红笔圈了三层的地图。教堂的位置就在正中央，像一个靶心被反复瞄准过。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眼。
　　"我去。只有我能和它对话。"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迟疑，像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被再一次平静地陈述出来。方霁和沈微明同时沉默了一下。白雨棠垂着眼。
　　"但我说一件事。"苏屿接着说，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上次我去教堂，它'看'到了我。我晕了之后，方霁把我带回来，整个城市的污染出现了同步跳升。方霁，有数据能证实这一点。"
　　方霁点头。
　　"所以这次去，我的存在本身就会刺激旧神的反应。它看到我的时候，会产生更大的能量回传。你们要做好准备——当我'看'它的时候，它也会'看'回我。那种交互是双向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微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白雨棠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方霁把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视线落在苏屿脸上，从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他手腕处被袖口遮住的、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好。"他说，"你说的情况我也考虑过了。所以我们也不打算全靠你一个人。旧神在看你的时候，周围会有人替你挡掉一部分杂波。沈微明的监测设备会实时追踪它的反应模式。白医生的安抚异能可以在你出现应激反应的时候做即时干预。小李负责外围通讯，保证基地和我们之间不断线。"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三天准备时间。沈微明，你负责把所有设备调试到位，包括在旧神活动区持续采样和基地通讯中继。白医生，你把苏屿的身体状态稳定住，尤其是心肺功能的保护性用药要备足。小李，你协调后勤物资——三天份补给，加上应急撤离方案。"
　　三个人同时点头。
　　方霁最后转向苏屿。"你这三天什么都不用做。休息。吃饭。睡觉。把状态恢复到最好。"
　　方霁说完那句话之后偏开了视线，像是怕被人盯太久，脸上那些熬过头的痕迹会被数清楚。他看了三秒，然后说："好。"
　　散会的时候白雨棠叫住了苏屿。她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过走廊，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去你那儿，我给你做一次全身评估。温度、血氧、肺功能、心率变异，都得测一遍。三天后你的状态必须比上次去教堂的时候好，否则我不能让你进那扇门。"
　　苏屿放慢了步子。"比上次好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会在接触三分钟之内就内出血。"白雨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平时不常有的强硬，"我不管你上次用了多少消耗了多少，这三天我会把能补的全部补进去。你配合就行。"
　　苏屿看了她一眼。白雨棠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收得比平时紧，眼眶下面也有一层明显的青灰。她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着的布料被捏出了一道皱褶。苏屿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我配合。"
　　白雨棠松了一点点肩膀。
　　当天下午方霁在基地外围走了一圈。他沿着铁丝网围栏从南到北检视每一个哨位，跟轮值的哨兵问了前半夜和后半夜的污染指数变化，确认了通讯设备和照明电源的状态。他走得很慢，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路过食堂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几个幸存者正在排队打粥，有人认出了他，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侧转角的时候他看到苏屿坐在一截矮墙上。那截矮墙是原先体育馆外围的绿化带残留，末世后被当作临时的歇脚处。苏屿背对着他坐着，面朝基地外的方向，膝上放着那杯白色陶瓷杯。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下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照出一层浅淡的暖色。
　　他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穿蓝外套那个。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臂的距离，小男孩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土里划来划去。苏屿喝茶，小男孩划土。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之间的气氛很安宁，像两块被摆在一起很久的石块互相挨着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方霁没有走过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指挥中心走了。
　　当天晚上沈微明在办公室里熬到了凌晨。他把所有的设备重新测试了一遍——探测仪、备用电源、通讯中继器、用于近距离采样的手持感应棒。每一台都拆开外壳检查内部线路和焊点，用表测过了通断和电压，再重新组装。做完这些之后他又把三天后的路线地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标出了己个可能的撤退节点和一个备用集合点。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白雨棠端了一杯热水放到他桌上。沈微明抬头看到白雨棠站在桌边，白大褂外面披着一件薄毯子，脸上有种"我知道你不睡但我还是要把水放在这里"的表情。
　　沈微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谢谢。"
　　白雨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苏屿今天的状态指标还行。心率比上次教堂事件之后稳定了，肺部的积液音基本消失了。但这三天里不能用任何能力，必须彻底休息。"
　　沈微明点了下头，然后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水杯。"能耗模型推算出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白雨棠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他每天不动用能力的时候也在消耗。那种被动模式的'翻译'过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这个消耗量单独拿出来看不算大，但如果从他开始使用被动模式到现在——累计下来的总量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的代谢系统彻底失衡。"沈微明把水杯放下，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奇怪了。"
　　白雨棠轻轻说："你觉得是什么在支撑他？"
　　沈微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把窗帘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他在那阵风过去之后才开口："我还没有答案。但我在模型里留了一个变量。那个变量目前的数值是未知的，用来解释他的身体消耗和实际输出之间存在的差额。"
　　"你觉得那个变量是什么？"
　　"不知道。"沈微明说，"也许是他的体质本身有某种还没有被测量的储备机制。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看着白雨棠，"你在末世前给很多病人看过病。你见过和他类似的情况吗？"
　　白雨棠想了想。"没有。躯体化障碍的病人我见过不少，情感解离我也熟。但这两样叠加在一起，再加上那种'翻译'污染的能力——他不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白雨棠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喝完的杯子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睡。否则我把你办公室里那台电脑的电源线拿走。"
　　沈微明推了一下眼镜。"我会睡的。"
　　白雨棠没有拆穿他这句话里"我什么时候睡算'会睡'"的弹性空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带上了门。沈微明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之后，又重新打开了那份能耗模型的文档，在第三页末尾那个留白的变量栏里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存档关掉了电脑。
　　凌晨三点十五分，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熄了。
　　第三天早晨方霁在食堂门口碰见了小李。小李刚从外面巡查回来，肩膀上还挂着对讲机，看到他之后快步走过来把一张打印纸递给他。
　　"外围监测站的最新数据。污染密度的日增幅又涨了一点，比前天高了大约五个百分点。"
　　方霁接过来看了一下，把纸折好揣进口袋。"装备都齐了？"
　　"齐了。补给也都装好车了，通讯设备昨晚沈工全部过了一遍。"小李顿了一下，"方队，咱明天几点出发？"
　　方霁抬头看了一眼天。晨光把东边那层灰绿色的云层照出一圈边缘发白的轮廓。风也比前几天凉了一些，灌进领口带着干燥的、秋天的气味。
　　"五点集合，五点半出发。在污染活跃度最低的时段进入教堂区域。"
　　小李点了点头走了。
　　方霁站在食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天边那圈发白的云层边缘。三天前的决定已经变成了明天就要执行的事，所有的数据和推演都已经通过了审核，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清晨站在这扇门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的是那天下午在矮墙边上看到的一幕——苏屿背对着他坐在墙头上喝茶，旁边蹲着一个安静的小男孩，太阳从偏西的方向照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一长一短的两道暗色条。
　　方霁吸了一口早晨冰凉的空气，推开门走进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