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旧忆》君越雪

1、原来是这样 七

　　七年前毕业天台，两人揣着没解开的误会背向离开，从此切断所有联系方式，人海相隔七年。
　　温书白留在小城街角，盘下一间不大的文具小店，日日与纸笔为伴，那些年少不敢吐露的心事，尽数一笔一画封存在厚厚画纸中；季屿安考上本地公职，常年沿街巡查，把那段遗憾收场的同桌时光死死压在心底，从不主动提起半分。
　　夏日午后，街道沿线例行巡查，季屿安沿着街边商铺缓步往前走，制服平整，眉眼沉稳，一路上商户熟络地和他打招呼，他都从容应声。转过老巷拐角，一间木质招牌的小店猝不及防撞入眼底，玻璃窗上贴着细碎的手绘花草，门牌写着简单的“白墨文具”。
　　心底莫名轻轻一颤，脚步不受控制顿在原地。
　　他隐约认出这家店，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工作手册封面，季屿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挂着铜风铃的店门。
　　“叮铃——”清脆声响打破店内安静。
　　温书白正伏在柜台边，握着铅笔勾勒静物草稿，听见动静抬头，视线直直撞进季屿安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僵住。
　　七年空白横在中间，从前课桌只隔一寸，朝夕相伴，如今再见只剩陌生客套的疏离。空气瞬间凝住，浓稠的尴尬漫满狭小店铺。
　　温书白攥紧铅笔，指节微微泛白，仓促收回目光，垂着眼低声开口，是对待普通客人的客气语调：“您好，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季屿安站在离柜台两步远的地方，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时失语。
　　最先回神的是季屿安。
　　他收敛眼底所有波澜，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行扯出工作状态下的平静，语气公式化、客气、疏离，完全是公职人员对待商户的官方口吻。
　　“我是辖区巡查，沿街商铺例行登记。”他勉强稳住声线，语气生硬刻板，刻意拉开距离，假装只是单纯工作往来。
　　短短一句话落下，又是漫长难堪的沉默。
　　窗外晚风卷着落叶飘过玻璃，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打破僵局。
　　“嗡～～嗡～～”，季屿安腰间的手机又震动两下，短促铃声再次跟着响起，他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掏出手机。这已经是五分钟内打来的第四次电话，才看得清原来是是顾泽宇打来的。
　　急促的铃声突兀炸开，硬生生撕碎了满室的安静 。
　　这突如其来的来电，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季屿安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慌乱，
　　“喂，你到底怎么回事？老子给你打多少遍电话了。”顾泽宇大大咧咧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毫不掩饰的抱怨，音量大得即便没有开免提，站在一旁的温书白也能隐约听见几分。
　　“我忙着工作呢。手机调成震动，有事？”
　　“我这刚到学校一看你和温书白又在一个班，还有更巧的是你和温书白又是同桌。”顾泽宇笑着说。
　　季屿安指尖猛地一紧，汗珠瞬间落了下来，指节微微泛白，视线不受控制转向身侧安安静静站着手绘的温书白，呼吸顿时慢了半拍，压着嗓音走到店门外，避开了文具店周围的人低声回话。
　　“别拿这事说笑。”
　　顾泽宇听出他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顿了顿后才收敛玩笑，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我那哪是打趣你啊，当年高三毕业你闷头不说话，一声不吭就跟人家断了联系，这么多年你一点消息都不打听，我们都觉得替你可惜。当初你处处护着温书白，晚自习帮人家热牛奶、熬夜帮他整理理科笔记的事，咱们兄弟几个可都看在眼里，谁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
　　高二刚分班，温书白性子软，不爱争抢，班里几个调皮男生总拿他打趣排挤，每次都是你不动声色站过去替他解围，半句狠话都不用说，光站在他身边，旁人就不敢再多嘴。
　　听筒里的字句一字不落顺着风飘进店门，落进温书白耳中。
　　他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的铅笔，笔尖在空白画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那些被他封存七年的高中旧事，瞬间翻涌上来。
　　闷热的晚自习季屿安递来温热的牛奶、整理工整的理科笔记、天台相伴的晚风，放学同路沉默相伴的黄昏，种种回忆一一浮现在眼前，当年旁人随口的闲话让他误以为季屿安要远赴外地求学，早晚要离开这座城市，自己只会成为对方的累赘，自卑怯懦的他只能刻意疏远。这七年里他守着文具店刻意回避和季屿安过去的种种往事旧忆，如今才知晓一切只是荒唐，一场误会，心底翻涌着委屈与迟来的懊悔，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泛起一层湿热。
　　可他从不知道的是，季屿安当年根本没有想要填报外地的院校，满心打算想要陪着温书白留在本地，只是见到他一味冷淡躲闪，可以疏远自己，这个不善倾诉心意的少年，便错以为是自己惹他厌烦，把满心遗憾全部埋进心底。
　　季屿安靠在冰凉的玻璃墙面上，指尖抵着眉心，眼底漫开浓重的落寞。那些尘封的往事，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淡忘，可旁人一一道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发生。
　　顾泽宇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温书白也处处惦记你，你总熬夜刷题备战模考，他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画画，不吵不闹陪着你；趁你低头算题没空留意，他偷偷在草稿纸角落画你的侧影，写温柔细碎的短句，折成小纸条夹进你的课本里。高二高三整整两年，课桌、天台、放学那条小路，全是你们两个人的影子，我们这群旁人看着，都觉得你们迟早会说开。”
　　还记得高二开学第一天重新排座位，班主任拿着名单调整位置，他无意间抬头，就看见身形单薄的温书白抱着一摞书本，局促不安地站在教室后排，眼神躲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班主任恰好将两人安排在同一桌，自此，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年，拥有了独属于彼此的一方小小课桌。